阿忧坐在石桌前,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从东市回来已有两个时辰,柳如是那边的回应,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泛起的涟漪尚未平息,却又引出了新的波澜。
“沈墨府外多了‘剥皮’小队,”他低声重复着芸娘的话,“比‘画皮’更难缠。”
陆小七趴在桌对面,手里拿着炭笔,在一张草纸上写写画画,试图理清京城这几股势力的关系。“影楼‘画皮’擅长伪装潜伏,‘剥皮’……听这名字就更凶。柳主事特意点出来,是警告我们沈府那边风险升级了?”
苏琉璃将晾好的草药仔细收进布袋,闻言抬起头:“也是提醒。提醒我们沈墨的处境更糟,但正因如此,他可能更需要外力破局。”
阿忧看向她。苏琉璃继续道:“三皇子对沈墨的压制在加码,从监视到安插更危险的‘剥皮’,说明沈墨的坚持触怒了他,或者……沈墨可能掌握着什么,让三皇子感到不安,急于逼他屈服或闭嘴。”
“沈墨会屈服吗?”陆小七问。
“院长说他可信。”阿忧缓缓道,“可信,不等于会无条件配合。他是朝中清流领袖,行事自有章法顾虑。我们冒然接触,若时机不对,方式不妥,反而可能害了他,也暴露我们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图上沈府的标记。“柳如是在观望我们。沈墨那边,或许也在等。等一个足够有分量,也足够谨慎的接触信号。”
陆小七眼睛转了转:“阿忧哥,你的意思是……咱们得先递个‘信号’过去?还不能让那些‘剥皮’和别的眼睛逮着?”
“对。”阿忧站起身,走到地窖角落的水缸边,掬起一捧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感觉让他精神一振。“今晚,我去沈府外围看看。”
“太危险了!”苏琉璃立刻反对,“‘剥皮’小队不是‘画皮’,他们更擅长猎杀和反潜入。柳如是才警告过我们已经被注意,你再去沈府,不是自投罗网?”
“不是接触,是观察,是递信号。”阿忧擦干脸,眼神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芸娘说,盯着我们的主要是黑蛟营和‘画皮’。沈府外现在换成了‘剥皮’,这反而说明,那里是眼下几方视线交织最复杂、也最敏感的地方。越危险的地方,有时候盲点也越多。而且……”
他看向苏琉璃和陆小七:“我们必须尽快判断沈墨的真实处境和态度。柳如是态度暧昧,我们等不起。若沈墨确实可靠,且愿意合作,我们才算在京城真正有了立足点。若他已然被控制,或决心明哲保身,我们也得早做打算。”
苏琉璃沉默片刻,知道阿忧说得在理。京城步步杀机,被动等待只会更加被动。“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和陆小七留守。”阿忧摇头,“人越少,目标越小。我的身法加上守门人敛息术,更适合夜探。你们在这里,随时准备接应,注意哑仆那边是否有新消息。”
他走到墙边,脱下白日那身粗布衣裳,换上一套哑仆备下的、颜色更深、几乎吸光的夜行衣。又将木剑“追忆”用特制的黑布缠裹,背在身后。最后,他伸出左手食指,轻轻摩挲着那枚冰凉的黑铁指环。
“阿忧哥,这个……真不用试试?”陆小七盯着指环,小声道。
“赵叔说,‘若到绝路,或可一用’。”阿忧摇头,“现在还不是绝路。”
他将几样必要物品贴身放好,看向两人:“子时前我一定回来。若有异常,按计划行事。”
苏琉璃咬了咬唇,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递过一个小瓷瓶:“新配的‘敛息散’,含在舌下,效果能维持一个半时辰。小心。”
阿忧接过,含入口中,一股清凉苦涩之意瞬间弥漫开来,同时周身真元流转的速度似乎被一层无形的薄膜稍稍阻隔,气息变得更加晦涩难辨。
他不再多言,对两人微微颔首,身形一动,已如一道淡烟般掠上石阶,悄无声息地推开地窖门板,没入上方棺材铺的黑暗之中。
哑仆依旧坐在门后的小凳上,像一尊泥塑。听到极轻微的动静,他眼皮抬了抬,看向阿忧。
阿忧对他做了个“外出,勿惊”的手势。
哑仆沉默地点点头,伸手指了指铺子后墙某处,又做了个“小心水”的手势。
阿忧会意,那里可能有他预留的隐蔽出口或提醒。他轻轻拉开哑仆所指的那扇看似封死的后窗,窗棂早已被做过手脚,推开时毫无声息。窗外是棺材铺与邻户之间一条极窄的夹道,堆满杂物,地面湿滑,果然积着污水。
他轻巧翻出,足尖在杂物堆上一点,身形已拔起,单手在墙头一搭,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隔壁的矮墙,落入另一条小巷。
子时的京城,宵禁已严。主要街道上有巡城卫队提着灯笼往复巡视,但南城这些蛛网般的小巷深处,则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野狗吠叫,或不知哪家孩童的夜啼,更添几分凄清。
阿忧如同一道游弋在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