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被分发下去，与会者低头翻阅，隨即响起一阵压低声音的议论，每个人的眉头都越皱越紧。
只有董万全，双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前方，脸色灰败，一言不发。
厂子一卖，他这个“封疆大吏”就算当到头了。
虽然级別可能不变，但从一个掌管数亿资產、数百號人的实权厂长，变成某个市直机关里喝茶看报的调研员或副职，那权力感和实惠程度，简直是天壤之別。
更让他担心的是，一旦改制，会不会有人翻旧帐？这些年厂子亏损，虽然有大环境因素，但他这个一把手，能完全撇清责任吗？
“董书记，”梁仲春点名了，目光锐利地看过来，“你是厂里的当家人，最了解情况。对这两套方案，你有什么意见？”
董万全喉结滚动了一下，抬起头，声音有些乾涩：“梁市长，我没有意见。市委市政府的决定，我坚决拥护。”
他先表了態，然后话锋一转，带著明显的牴触和悲观情绪：“只是，以目前厂子的实际情况，这两种方案，恐怕很难找到接盘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个火坑，谁愿意往里跳？”
其他几位领导看完方案，也是面露难色，微微摇头。
方案一：整体打包出售。。。看似便宜，但接手方要立刻背上超过6个亿的显性和隱性债务，除非有通天手段能盘活或者另有目的，否则傻子才会买。
方案二：净资產出售。。。这个价格，在目前造船行业不景气、厂区设备老旧的情况下，堪称天价，同样不可能有市场。
水东区委书记於右隆终於忍不住，放下文件开口道：“梁市长，不是我们推諉。
这两套方案，无论哪一套，在市场上都没有任何竞爭力。
方案二这7.5亿的报价说实话，有这钱，人家干嘛不去买南方那些设备更新、技术更好的船厂，或者乾脆自己建新厂？
我们这厂子，最大的价值可能就是那块地了，但工业用地变性开发，政策障碍也不小啊。”
梁仲春一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於书记！那你告诉我怎么办？继续拖著？市財政每年再贴几个亿进去？这窟窿是谁造成的？啊？在座的，尤其是水东区和厂领导，你们有没有责任？！”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带著压抑的怒火：“好好一个曾经辉煌的造船厂，国家投入了多少心血？茂市人民以前提起它，哪个不骄傲？现在呢？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烂摊子、大包袱！群眾议论起来，话有多难听，你们知道吗？！” “如此糟践国有资產，影响极其恶劣！性质极其严重！” 梁仲春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董万全和於右隆等人，“作为主要负责人，你们捫心自问，夜里睡得安稳吗？面对国家和人民，就不感到羞愧吗？！”
面对市长连珠炮般的质问，於右隆等人惭愧地低下了头。
董万全却觉得一股邪火直衝头顶！
他年纪不小了，原本就没什么上升空间，只想著在厂长的位置上安稳干到退休，享受几年实权带来的便利和尊重。
现在倒好，厂子一卖，他不仅权力没了，还可能晚节不保，甚至被追究责任！
想到自己可能面临的淒凉晚景，再对比梁仲春步步高升，他心理彻底失衡了。
“是！造船厂搞成今天这样，我有责任，我认！” 董万全猛地抬起头，眼睛发红，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可有些责任，是不是也该分清楚？我们船厂是亏了钱，是没经营好！但至少机器设备、地皮厂房还在那里，是实实在在的资產！
可超新科技园区呢？！那可是投进去了几十个亿啊！
现在除了几栋空楼和一家租户，还剩下什么？
那几十个亿的亏空，又是谁的责任？该谁来负？！”
此言一出，整个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停滯了，目光惊骇地在董万全和梁仲春之间来回移动。
谁不知道，超新科技园区是梁仲春在高新区区长任上主导推动的“政绩工程”，
也是他心中一块不能轻易触碰的伤疤？董万全这是疯了？直接掀领导逆鳞？
梁仲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他眯起眼睛，盯著董万全，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董、万、全同志！我们现在討论的是水东造船厂的处置问题！请你不要东拉西扯，转移话题！”
旁边的副市长赶紧扯了扯董万全的袖子，低声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