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浮肿的脸,浑浊的眼睛,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镜子摘下来,扣在桌上。
二大妈坐在炕沿上,看着他。她的眼睛红肿着,泪已经流干了。两个儿子都死了。她哭过,哭完了,哭不出声了,就坐在那儿,看着刘海中。
“当家的。”她的声音沙哑,“你吃点东西吧。”
刘海中没应声。
桌上放着一碗面条。二大妈早上端来的,已经凉了,坨成一团。
刘海中看着那碗面条,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去拿酒瓶。酒瓶是空的。他把酒瓶放下,拿起另一个。也是空的。
桌上、炕上、地上,到处都是空酒瓶。
他把空酒瓶一个一个拿起来,摇了摇,放下。最后一个酒瓶里还剩一口。他拧开盖子,仰头灌下去。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领上。
“李怀德许给我的官,还没给我。”
二大妈愣住了。
“当家的,你说什么?”
刘海中自顾自喝着酒,没有回答。
他把空酒瓶放在桌上,躺下了。面朝墙壁,背对着二大妈。
他想起,李怀德打电话来的那天。
“老刘,你们院子那个李雪峰,政审材料还缺几份旁证。你带个头,签个字。”
他签了。他想起李怀德说:“好好干,厂办还缺个副主任。”
他,信了,李怀德的信用一向很好。
他让刘光天签了字,让刘光福签了字。然后刘光天死了,刘光福死了,李怀德死了。厂办副主任的位置,大概也死了。
窗外,天黑了。
深夜。
秦淮茹把槐花哄睡了,放在炕上,盖上被子。小当睡在另一头,呼吸均匀。棒梗睡在里屋。
她坐在炕沿上,看着两个孩子。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槐花脸上。槐花的睫毛很长,像她爹。
莫名的,她知道那个人来了,她站起身,推开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一直很安静。
她走到院子中央,站住了。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那个她心怀愧疚的人。
灰布衣服,背脊挺得笔直,一如他来那天。他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月光照不到他的脸。但,她知道那是谁。
她的膝盖软了。
她直接跪了下去。
青砖地面冰凉,硌着她的膝盖。她没有感觉到凉。她只是跪在那儿,仰着头,看着那个阴影里的人。
“求求你。”
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带着哭音。
“求求你,别杀我。我还有棒梗,还有小当,还有槐花。槐花还不会走路,小当还不会自己梳头。我死了,她们活不了。”
阴影里的人没有动。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带着哭腔,抽泣声压得很低,像是怕惊醒屋子里睡着的孩子们。
她跪在那儿,哭着,说着,诉说着她的苦衷,她的无奈。
她说她对不起李雪峰,说她是被逼的,说她怕,说她是一个寡妇,没有人撑腰,说易中海让她按她就按了,说如果她不按下一个就是她,说她每天每夜都在做噩梦,说她看见李雪峰站在院门口穿着白衬衫对她笑,说她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低到只剩喘气音。然后停了,等待着审判。
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分外煎熬。
阴影里的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平静,一如当时温和的他。
“把泪擦了。”
秦淮茹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那片阴影。
“好好活着。”
阴影里的人转过身。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苍白消瘦依旧,书卷气依旧。
他的眼神平静,看着她,没有恨意,没有杀意。
“活着。带着孩子们好好活着吧。”
他走了,就那么走了。
脚步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青砖地面上。走出几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
“你应该感谢你的孩子们,好好养育孩子们,不要让我后悔,后悔放过你!”
他走进阴影里,消失了。
秦淮茹跪在院子中央,看着他消失的地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着她满脸的泪痕,月色惊了飞鸟,在寂静的夜里,叫声分外清晰。
她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在青砖上硌出两道印子。然后她缓缓站起来,拖着腿,慢慢走回屋里。
棒梗还在里间睡的好好的。槐花还在睡梦中舔着嘴。小当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梦话。
她坐在炕沿上,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