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没有受潮,可他却总是划不着,总是划空。
他把香烟扔在桌上。
屋子里很安静。一大妈在厨房里烧水,那水壶咕嘟咕嘟地响。他听着那声音,坐了半天。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子前头,蹲下。
那柜子是榆木的,门轴有点松了,一开一合就吱呀吱呀地叫唤。
他拉开柜门,里头叠着棉被、棉衣、几件换季的衣裳。
他把手伸到最底下那层,摸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是黄色的,封口拿浆糊粘着,那浆糊早发黄发脆了。
他把信封拿出来,搁桌上。没打开。就那么看着它。
一大妈从厨房端了碗粥进来,看见桌上那信封,站住了。
“当家的……”
“你出去。”易中海嗓门哑得厉害,眼睛里布满血丝。
一大妈张了张嘴,把粥搁桌上,转身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关上,轻轻一声。
易中海抄起信封,把封口撕开。
里头是一沓子纸。最上头那张,是当年那份情况说明的草稿。
王主任那笔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她写一句,易中海在旁边拿铅笔标注——这一句阎埠贵签字,这一句刘海中按手印,这一句贾张氏画押。那铅笔字早模糊了,可还能认出来。那是他的字。
草稿底下是几份签了字、按了手印的证词。阎解成的,刘光天的,刘光福的,秦淮茹的。每一份上头都有鲜红的指印,指印边缘洇进纸里头,像一朵一朵干透了的血花。
最底下,是一张纸条。巴掌那么大,从笔记本上扯下来的,边儿不齐。上头就写了一行字,“眼神不正”。
四个字。没签名,没日子。
易中海看着那张纸条,想笑。
聋老太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他就在边儿上。
那天李雪峰刚搬进四合院,穿着白衬衫,站院门口,背脊挺得笔直,对着所有人笑。
聋老太拄着拐杖,半眯着眼看了他半天,然后说出这四个字。
易中海当时点了点头。虽然他不觉的李雪峰眼神不正,可聋老太说了,他就得点头。
他是刀。刀不需要有自己的主意。
他把那沓子纸一张一张码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站起来,推开门。
一大妈站门外头,手在围裙上擦着。“当家的,你上哪儿去?”
易中海摆摆手,没说话。
傻柱正蹲门口抽烟。看见易中海出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易中海停住脚。“柱子。”
傻柱没应声。
“你跟我走一趟。”
“上哪儿?”
“市局。特勤处。”
傻柱那烟从手指头间掉下去了。他看着易中海,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把烟头碾灭。
“走。”
他们走过院子,走过阎埠贵家门口......门关着,阎埠贵去派出所自首了,还没回来。
他们走出四合院大门。
俩人一前一后走出胡同。
晨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他们的影子抻得老长。
在特勤处办公室里,白玲接待了他们,留下傻柱在外面,白玲看着眼前这个老头。
易中海坐椅子上,两条腿并着,手搁膝盖上。
他那后背佝偻着,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
“易师傅。”白玲眼里带着审视,“你说有东西要交给我。”
易中海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个信封。他那手直抖,信封的边儿碰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下。他把信封搁桌上,推过去。
白玲拿起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那沓子纸。
她先看见了那份情况说明的草稿。末了,她看见了那张巴掌大的纸条。
“眼神不正。”
她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然后把纸条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搁桌上,抬头看着易中海。
“易师傅。你为啥要交这些东西。”
易中海那嘴唇动了动。
“我怕。”他说。
“怕啥。”
“怕死。”他低着头,看着那双颤抖的手,“李队长死了。阎解成死了。刘光天死了。贾张氏死了。刘光福死了。王主任死了。李怀德死了。聋老太死了。八个了。”
他一个一个数过来,像在念一份清单。
“我是第九个。他就要来找我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白玲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的四合院“定海神针”。他脊梁骨断了。
“易师傅。”白玲的声音挺平静,“你把证据交出来,是想让我护着你。”
易中海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