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了,声音低沉,似乎在自言自语。
“李队长那电话,是我打的。那份政审意见,是我签的。阎解成的证词,是我让易中海安排的。刘光天的办公室工作,是我许的。贾张氏那检举信,是我让王主任写的。刘光福那火车票,是马瘸子卖他的——马瘸子谁找的?我找的。”
他一个一个数过来,语中没有后悔,只有些许惆怅。
“六个人。六条命。每一条命,都与我有关联。”
老周站那儿,手心全是汗。
李怀德站起身,走到保险柜前,蹲下,转了三圈密码,打开柜门。里头没钱,就一叠档案袋。他抽出来,一份一份搁桌上。
“这是我这些年经手的全部材料。每一份都盖了章,每一份都签了字。如果被对手拿到,每一份都能让我掉脑袋。”
他话中带着自嘲。
李怀德把档案袋摞成一摞,从屋角摸出个铁盆,划了根火柴。火苗窜起来,他把档案袋一本一本往火盆里扔。纸页在火里卷起来、发黑、然后化成灰。
老周站门口,就那么看着,也不敢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李怀德默默看着那些材料烧完,看着火苗一点一点灭下去,直到盆里只剩一堆黑灰。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周。你帮我办件事。”
“厂长您说。”
“去给我订张票。南下的。越快越好。”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您是厂长,您走了厂里咋办,上头查下来咋办。可他看着李怀德那双眼,又把话咽回去了。那双眼里头没官威了,没算计了,就剩一样东西。
怕!
纯纯的、打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怕。
“我这就去办。”老周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
李怀德坐回椅子里,看着窗外。窗外那天灰蒙蒙的,跟他签下那份政审意见那天,一个模样。
恐慌可不只发生在李怀德一人身上。
市局某间办公室里,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男人坐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份文件。文件上盖着鲜红的公章——“建议从速处理”。这是王主任送来的,他签的字。
这人姓赵,副局长。分管刑侦。李雪峰的死刑批复文件上,就有他的签名。
他抄起电话,眼中的慌乱怎么也藏不住,拨了个号。
“老孙吗。那个李雪峰的案子,档案里涉及咱们这边的那几份材料,你调出来。对,全部。调出来之后,送我办公室。对,尽快送过来。”
放下电话,又拨了一个。
“老牛吗。你多注意下轧钢厂那边。李怀德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没有?好的,你盯紧点儿。”
第三个电话。
“老王。那个叫白玲的队长,她最近在干什么?不是在追捕?那她在查什么。查当初的证词?她查到哪儿了。四合院?易中海?阎埠贵?你让她停......算了。别管她。让她查。如果她有报告,先送我这儿过一遍。”
他挂断电话,靠椅背上。窗外是四九城的黄昏,夕阳把云层染成暗红,跟一滩洇开的血,毫无二致。
他手指头在桌面上敲着。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王主任。
想起她坐自个儿面前,双手交叠搁膝盖上,说话间的腔调端着架子。
“赵局,这个李雪峰的案子,上头很重视。早点有结果,对大家都好。”
他签了字。公章盖下去那一下,一声闷响。
现在王主任死了。死在档案室,叫一扇窗户给弄死了。真好笑!
下一个是谁?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张死神的名单上,大概率有他的名字。
白玲再次踏进四合院的时候,院子里一片死寂。
由于这段时间白事不断,院子里的小孩都被各自的父母约束在家中,不让他们出去乱跑。往日喧嚣的院子里,只有那棵老槐树依旧默默看着凡间的悲欢离合。
易中海茫然蹲在门口,手里烟早灭了,烟灰积了老长。
白玲缓缓走到他面前,站定。空着手,没拿本子,也没拿笔。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看着他。
“易师傅。”她声音清脆悦耳,可吐出的却是噩耗,“王主任死了。”
易中海手一抖。烟灰掉落在裤腿上,没拍。
“李队长死了。阎解成死了。刘光天死了。贾张氏死了。刘光福死了。王主任死了。六个人。其中五个人都在指证李雪峰那文件上签过字。这五个人全死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
“你也在上面签了字。”
易中海那烟头倏地掉地上了。
他手在抖,止不住的抖,嘴唇也在抖。想说什么,张开嘴,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