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市局那边有消息了。白玲还在查那案子。在追捕,也在查案——在核实当初那些证词。”
李怀德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她今儿又去了四合院。找了易中海,找了阎埠贵。问的不是李雪峰逃跑的事,还是在核实那些证词的问题。”
李怀德沉默了半天。
“知道了。”
老周站着没动,犹豫了一下:“厂长,要不要……”
“不要。”李怀德打断他,“现在动她,等于不打自招。让她查。”
老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门关上,办公室重新陷进黑暗里。
李怀德坐在黑暗里,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他在想,白玲查到哪儿了。阎埠贵说了多少。易中海还能撑多久。聋老太那边,会不会松口。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跟一条一条的裂缝似的,在他精心搭建的堡垒上四处蔓延。
他想起聋老太那话——“死人的嘴最严。”
可现在,死的人越来越多了。活人的嘴,可就没那么严实了。
特勤处办公室,灯依旧亮着。
白玲坐桌前,面前摊开的是四合院所有证人的材料。
她已经在这些材料里泡了一整天了。
每一个字,都看了不止一遍,每一个对不上茬的地方都用红笔标了出来。
阎埠贵的账目,刘海中的形迹,贾张氏的眼神,易中海的情况说明,王主任的政审意见,李怀德的批示。
她把材料重新排列组合,按时间顺序铺开。
从李雪峰住进四合院那头一天,到他被带走的那一天。
从头一句闲言碎语,到最后一份盖着公章的死刑批复文件。
然后她看见了那条线。
一条从高往低处溜的弧线。
一开头是零星的闲话,然后是组织起来的“群众反映”,然后是盖着公章的情况说明,然后是刑讯逼供的认罪书,然后是死刑。
每一步,都有人在后头推。每一步,都盖着公章。每一步,都合法。多么丝滑啊!
她手指头落在最上头那份文件上——李怀德的政审意见。“该人表现异常,建议深查。”十一个字。落款那儿,鲜红的公章。
她又翻开王主任的情况说明。“群众反映强烈,建议严查深挖。”落款那儿,又一个公章。
她靠椅背上,看着这些材料。
红笔画的圈,像洒落的血痕,从纸面上往外渗,那么红,那么刺眼。
郑朝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面,热腾腾的。
给白玲那碗,上头特意卧着荷包蛋,不知道这小子在哪里淘换来的。
“玲姐,吃点吧。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白玲接过碗,轻轻搁桌上,没急着动筷子。她还在研究那些材料。
郑朝阳坐对面,吃了一口面,含含糊糊地嘟囔:“玲姐,你说这李雪峰跑了,他能去哪儿。”
白玲没抬头:“他哪儿都不会去。”
郑朝阳一愣。
白玲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他好不容易从死牢里出去,不是为了逃跑。是为了——”
她没说完,眼里满是担忧,她怕李雪峰黑化,黑化的李雪峰会有多么可怕,她不敢想。
郑朝阳从她那眼神里,读出了那个没说完的词儿。
报仇。
两个人闷头吃面。办公室里就剩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吸面的声音。
深夜,四合院。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惨白一片。
阎家的丧幡、刘海中家的白布、贾家门口那褪了色的白纸,在风里轻轻飘。
一个院子,三家挂孝。
月光照着满院的缟素,阴森而恐怖。
易中海躺炕上,睁着眼,盯着房梁。
睡不着。
自从李雪峰案子相关人员开始死亡起,他就再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天天晚上都在担心,死神什么时候会来。
天天晚上都在等,等李雪峰被打死的消息,也许渺茫,可万一实现了呢?
窗外,风呜呜地叫。树枝的影子在窗纸上晃,如同阿飘的手,在一下一下挠着窗。
新的一天,姗姗来迟。
仓库里,李雪峰缓缓睁开眼睛。
晨光从破窗户里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坐起身,他活动了一下肩膀。
肋骨的疼痛已微不可觉。
他从空间里摸出昨天省下的半个萝卜跟那个馒头,慢慢吃完。
萝卜很冷,馒头很硬,可他嚼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嚼到没法再嚼了才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