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声。
每一下都干净得发冷。
琴行里的空气像被绷紧。
沉砚秋抬起头,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回去告诉宋清,他压了我六年,可我的耳朵还在。”
“这双手,也还记得怎么弹。”
两个男人脸色同时沉了下去。
圆脸男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沉老师,好自为之。”
木门合上,琴行重新安静。
沉砚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刚才急拂过后,指尖已经微微泛红。
她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备注。
照雪。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那边传来嘈杂的电辅音乐,还有女主播甜腻的声音。
“照雪姐,下一段柔一点,别抢我的vocal。”
唐照雪隔着电话应了一声。
“行,我收着点。”
她切回电话,笑了一声。
“哟,沉大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沉砚秋没有寒喧。
“宋清说,我们撑不起传统。”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女主播还在催。
“照雪姐?”
唐照雪捂住话筒,对那边丢下一句。
“等会儿。”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又说了?”
“今天,当着我的面。”
唐照雪的笑意彻底消失。
“你找我,应该不只为了让我骂他。”
沉砚秋把《水龙吟》的琵琶声部发了过去。
“先看谱。”
五分钟后。
唐照雪发来语音。
直播间的背景音乐已经停了,连主播那边的催促声都被她按掉。
她的声音里没了刚才的散漫。
“这谱子谁写的?”
停了半秒,她又问:“几点排练?”
……
贺三弦的电话更难打。
接通时,那头一片觥筹交错。
宴会厅里有人喊“新婚快乐”,有人拍桌起哄。
贺三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酒气,也带着烦躁。
“沉砚秋?”
“我发了个文档给你。”
“不看。”
“一份二胡声部谱。”
“我说了不看。”
贺三弦压着火气。
“当年归鸿散的时候,你一句话没说。”
“现在你来喊我?凭什么?”
沉砚秋沉默片刻。
“我没资格喊你。”
“但这首曲子有。”
电话被挂断。
贺三弦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站回宴会厅侧边的小台子上。
今晚这场婚宴主打“新中式”。
婚庆公司临时找了几个民乐手,迎宾时弹几首古风曲子,敬酒时再垫一段背景音。
说是“国风氛围”。
其实没人真的听。
台下宾客忙着碰杯、拍照、起哄,只有偶尔有人嫌曲子太慢,朝台上喊两句。
拉到一半,前排一个喝高的男人冲他挥手。
“哎,那个拉二胡的,换个曲子!”
旁边人跟着笑。
“拉点大家听得懂的,别整这些酸东西。”
贺三弦手没停。
脸上的肌肉却绷得很紧。
一曲结束,婚庆领班走过来,把酬劳塞给他,顺手指了指角落里的音箱线。
“贺老师,麻烦帮忙收一下吧,反正你也背着盒子,顺手的事。”
贺三弦没说话。
他拎着二胡盒,走到后台最暗的地方坐下。
外面还在闹洞房。
红色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脚边,象一滩散开的酒。
他点开沉砚秋发来的文档。
第一页标注清清楚楚。
二胡独奏入场,承接琵琶锋势。
拔高声场至最强点。
这一段,二胡站在最前面。
弓子一落,就要把整首曲子的气势抬起来。
贺三弦盯着那几行字。
这些年,他听过太多“别抢声”“垫一下就行”“小点声”。
也听过太多“那个拉二胡的”。
可这份谱子上,明明白白写着——
二胡独奏入场。
站在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