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时意气风发的女骑士,此刻只剩下一团蜷缩在马背上的倔强剪影。
太阳又往西沉了一点,光线从炽白变成橘黄,又从橘黄变成暗红,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泼了一盆即將燃尽的炭火。
三人继续往前走。
夕阳慢慢沉下西山,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色,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在天际亮起来。
先是东边最亮的那一颗,然后是南边的一片,最后是整条银河从东边的山头横贯到西边的松林边缘,铺满了整个视野。
温知筠的腿疼得实在走不动了,三人决定在雪原上露营。
找了一块背风的开阔地。
西侧有一小片松林挡住风口,松树的枝干上掛满了沉甸甸的积雪。
偶尔一阵风过,雪块从枝头簌簌落下,在篝火映照下像是飘洒的碎银。
脚下是平坦的雪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软硬適中,扎帐篷刚好合適。
“就在这里吧。”周清翻身下马,將青驄拴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上,开始从另一匹驮货的马背上卸装备。
马场老板听他们要露营,备得很齐全,防风帐篷、睡袋、炊具、木柴,满满当当塞了两个大包,捆在马背上像两座小山。
周清和沈若溪两人,三下五除二便搭好了一顶防风帐篷,帐篷的每一个角都绷得紧紧的,帆布在风中纹丝不动。
温知筠负责生火。
她蹲在雪地里,拿著打火机对著木柴点了半天,点一次灭一次,点两次灭两次,点到第三次的时候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这个打火机针对了。
仰头向周清求助。
周清接过打火机,三两下就燃起了篝火。
他的动作看起来平平无奇,就是在柴堆底下塞了一小撮乾草,打火机一点,火苗噌地就躥起来了。
乾燥的松木在火焰中噼啪作响,火星子顺著热气流往上飘,在深蓝色的暮色中格外好看,像是无数只萤火虫在夜空中跳舞。
“你连生火都不会,还说自己不是骗子?”周清逗她。
“你管我!”温知筠恼羞成怒,抓起一把雪朝他扔过去。
雪团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拋物线,周清侧身避开,雪团砸在他身后的树干上,碎成粉末,簌簌落了满地。
沈若溪在帐篷那边抬起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火焰的光芒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她的侧脸线条在火光中忽明忽灭。
篝火烧旺了,三人围坐在火堆旁。
温知筠拿出带来的食物,饢、风乾牛肉、还有几罐饮料。
她用树枝串起牛肉在火上烤,烤到滋滋冒油再递给两人,动作笨拙但认真,时不时被烫得缩手,吹一吹手指再继续烤。
“好不好吃?”她眼巴巴地看著两人。
“嗯,味道不错。”周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点头。
沈若溪接过牛肉,吃了一口,也点了点头。
温知筠看懂了这个点头,嘴角的笑容一下子就漾开了,像是被老师在作业本上盖了一朵小红花的小学生。
吃完东西,三人各自靠在自己的马鞍上,看篝火,看星空。
篝火噼啪燃著,火星子顺著热气流往上飘,在黑暗中画出一道道短暂的光跡。
每一颗火星升起的时候都亮得刺眼,升到半空中便开始黯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夜空里。
像极了人的一生,从出生时的璀璨,到成长中的燃烧,最后归於虚无。
天上的星星渐渐亮了起来。
每一颗都很亮。没有城市灯光的干扰,没有雾霾的遮蔽,夜空清澈得像一块被擦得乾乾净净的黑曜石。
密密麻麻的一大片,银河横贯天际,从东边的山头一直延伸到西边的松林边缘。
像有人在天上泼洒了无数宝石,又像是雪原自己倒映在了天空中。
天空是倒过来的雪原,每一颗星星都是雪的结晶。
“好漂亮。”
温知筠忽然喃喃道,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开了口。
在马背上顛簸了大半天,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叫疼,摔进雪地里那一刻还以为骨头要断了。
但此刻,坐在这片星空下,所有的难受都不重要了。
她仰著头,眼睛里倒映著整片星河。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瞥了一眼沈若溪,又瞥了一眼周清。
火焰的光映在沈若溪脸上,映在她眉眼的轮廓里。
篝火的金色光芒在她的瞳孔里跳动著,把原本的冷淡都烤化了一层,剩下的是一种平时看不到的好看,很安静,很淡,但很耐看。
而周清坐在篝火另一边,火焰的光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稜角分明,像是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