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是什么他漏掉的重要文献?
温蒂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太过自信,以至于让他对自己的知识体系产生了极其短暂的怀疑。
他甚至微微皱起了眉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又忍住了。
路明非站在旁边,看到楚子航脸上那种极其罕见,像是冰山崩了一角的表情,差点当场笑出声,但同时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赶紧上前一步,把温蒂往自己身后拉了拉,赔着笑说:
“她乱说的!她语文课从来不听讲,文言文默写回回垫底,高山流水遇知音被她篡改成了低山臭水遇雷霆,你千万别当真。”
说完还用手肘轻轻撞了温蒂一下,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快跟师兄解释。”
温蒂被他护在身后,冲楚子航俏皮地眨了眨眼,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路明非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头继续对楚子航挤出笑容,努力转移话题:
“啊哈哈……师兄,好久不见啊。说起来上次见你还是开学前那个周末…
不对,那也不是第一次见。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爸开着辆迈巴赫来接你,当时我就想着你家可真阔啊……”
空气忽然安静了。
铁板烧的油还在滋滋响,旁边的学生在讨论下午的物理测验,远处有人喊着同学让一下。
但在这张铁板烧档口旁边的三个人之间,空气像是被瞬间抽走了。
楚子航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双一向冷静淡漠的眼睛猛然睁大,压抑许久的情绪瞬间爆裂
迈巴赫。
路明非说了迈巴赫。
路明非还记得迈巴赫。
楚子航的嘴唇动了动。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路明非从未听过的颤抖,那层终年不化的冰壳底下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正在往上涌,把每个字都冲得支离破碎:
“路明非,你还记得我爸是什么样的人吗?”
路明非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他不明白为什么提到迈巴赫楚子航会这么激动,但他隐约感觉到,这个问题对楚子航来说很重要,重要到如果自己回答错了,可能会让眼前这个冰山一样的师兄碎成碎片。
他抓了抓头发,努力在记忆里翻找那个遥远的画面。
那应该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在某个路口偶然看到一辆黑色轿车,车里坐着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深色夹克,侧脸轮廓分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有力。
男孩坐在副驾驶上,和男人的侧脸几乎一模一样。
“呃……我记得是个帅大叔。”
他一边回忆一边慢慢说,没有注意到楚子航抓在他肩膀上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具体长什么样我也说不出来,但是你俩长得挺像的。
他是不是叫……楚天骄?
对,当时我在路口看到你俩,你爸把车窗摇下来跟我打了个招呼,然后你邀请我坐车的,我拒绝了”
是了。
他还记得。
路明非还记得。
这个世界还没有把他爸完全抹去。
楚子航的手从路明非的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他的表情依然是惯常那副冷淡的模样,嘴唇紧抿,眉心微蹙,所有汹涌的情绪都被压在那双黑色的瞳孔底下,压得很深,深到站在旁边的温蒂只能看到他下颌骨微微发颤的轮廓。
但他眼角泛着一层极淡的红,在食堂日光灯的照射下转瞬即逝。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从别人口中听到你爸这个词时得不到任何回应了。
同学问他你爸是做什么的?
老师翻档案时嘀咕这个楚天骄的联系方式怎么打不通?
所有人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都会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后转头去做别的事,就好像这个名字从未存在过,就好像那个开着迈巴赫送他上学的男人只是他臆想出来的幻影。
但路明非记得。
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楚天骄。
至少还有一个人能说出他的名字,能描述他的长相,能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谢谢。”
楚子航说。
只有两个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那个存在于路明非记忆里的父亲说的。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路明非注意到,他说谢谢的时候,眼神里的冰层底下有极短的一瞬裂开了一道细缝,虽然很快就合上了,但裂开的那一瞬已经足够让路明非看清。
那里面不是空的。
他只是把它压得很深。
“那个……师兄,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