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绫舒坐在长椅上,手里的纸杯凉了也没喝一口。对面墙上挂着一幅宣传画,“公正司法,为民服务”,红底白字,庄严得像一句不兑现的承诺。
庭审开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解决一段三年的婚姻。法官念文书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赶着下一桩案子。财产分割、共同债务、婚后增值部分——所有东西一条一条拆开,像拆一台报废了的机器,零件分类回收,哪个是她的螺丝,哪个是他的齿轮。
没孩子。这是整个流程里唯一让法官表情轻松了一瞬的信息。
是啊,没孩子。
曾经差点有的。
顾绫舒把纸杯捏扁了,起身往外走。右手虎口的旧疤已经完全平了,白白的一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没等到电梯,走的楼梯。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咔、咔、咔。
推开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六月底的阳光直直砸下来,晃得她眯了眼。
楚域珩站在台阶下面。
深蓝色西装,像是从什么会议现场直接过来的,领带松了半截。旁边停着他的车,引擎还没熄。
顾绫舒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绫舒。”
她没停。
楚域珩跟上来,步子比她大,两步就到了她旁边。“你脸色不好,我送你回去。”
顾绫舒站住了,转头看他。
阳光下楚域珩的脸比记忆里瘦了些,眼底也有青色。她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也没兴趣知道了。
“你听谁说今天开庭的?”
“我一直知道时间。”
顾绫舒笑了一声。这个人,三年婚姻里她的进修时间他记不住,她的手术排期他记不住,倒是把离婚庭审的时间刻在脑子里了。
“楚域珩,你每次出现的时机都很有意思。”
“什么意思?”
“我人生里最狼狈的每一个节点,你从来不缺席。”她偏了偏头,“宴会上丢人的时候你在,流产住院的时候你在,现在从法院出来你也在。你是我的灾星还是我的丧钟?”
楚域珩的嘴唇抿紧了。
“我想照顾你。”
“不需要。”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过了三个月了,没死。”顾绫舒往左边走,那边是出租车等候区,“你回去忙你的。”
楚域珩没再跟。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去十几步,像是在克制什么。
顾绫舒快走到路边的时候,一道尖利的声音从停车场方向冲过来——
“顾绫舒!”
她认出了这个声音。
她妈。
顾母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碎花衬衫,头发没怎么梳,从一辆出租车后面绕出来,眼眶是红的,手里攥着一个矿泉水瓶子,瓶里的液体颜色不对——偏黄,不是水。
顾绫舒的步子停了。
“妈,你怎么来了?”
“你真离了?”顾母的声音发抖,“你真离了是不是?!”
“这事我跟你说过——”
“你说过有什么用?!你说过我就得同意?!三年了,楚家那边的钱还没还完你就离——你让我怎么还?你让我拿什么还?!”
顾绫舒的胃往下坠了一截。
她知道这件事。顾母三年前借了楚家的钱去炒期货,亏了一大半,剩下的窟窿一直没填上。当初能借到钱,是因为“楚域珩的岳母”这个身份。现在这个身份没了,债还在。
“那笔钱我帮你还,我说过我会处理——”
“你一个月挣多少?你一个月能还多少?十年?二十年?你耗得起,我耗不起!”顾母向前冲了几步,把那个瓶子举起来,“你今天不跟我回去把这个婚复了,我就——”
她拧开了瓶盖。
那股刺鼻的味道瞬间散开了——汽油。
路边有人“啊”了一声。
“妈!你疯了!”
“是你逼疯我的!”顾母把瓶子往自己身上倒了一些,衬衫前襟湿了一大块,“你不复婚,我今天就死在这法院门口!让全世界都知道你顾绫舒是怎么逼死亲妈的!”
顾绫舒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半步——不是怕,是本能在计算距离。汽油挥发快,现在没有明火,只要没有人点烟——
顾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
“妈!”
“你过来!跟我一起走!你也别活了!你不孝!你不孝——”
顾母举着打火机冲过来的那一刻,一个人影从侧面截了过去。
楚域珩。
他整个人挡在顾绫舒前面,一只手去抢打火机,另一只手把顾母的手腕往外掰。顾母力气不大,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