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警这件事,她做的时候没有犹豫。但躺在这里回想,她开始梳理后果——法律上的、社会关系上的、以及情感上的。
法律层面:轻微伤可以构成治安管理处罚,拘留五到十天或罚款。但实际操作中,家暴类的案子,如果双方还有婚姻关系,民警通常会调解优先。她要走到底的话,需要态度明确。
社会层面:楚域珩被带去派出所的消息不出二十四小时会传遍他们的社交圈。庆典那晚已经够热闹了,现在加上这一出——楚氏集团的公关部大概要集体加班。
情感层面——
她不想想这个。
关了灯。右手上的纱布有点紧,她用牙齿把胶带松了松。
凌晨两点多,手机震了一下。楚域珩发的微信:“我出来了。你在哪?”
她没回。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五,顾绫舒的手机开始响个没完。
第一通:楚母。
她没接。
第二通:还是楚母。
没接。
第三通: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了。
“喂,请问是顾绫舒吗?我是楚家的家庭律师,张律师——”
“张律师,有什么事请联系我的律师。我一会儿发名片给你。”
“顾女士,楚太太和楚总想跟你当面——”
“当面谈什么?撤案?”
对面停了一拍。“家事嘛,还是协商解决比较好,闹到——”
“我没有闹。我依法报警,依法做笔录,今天去依法做伤情鉴定。哪一步是闹?”
张律师在电话那头干咳了一声。“顾女士,楚太太的意思是——”
“楚太太想说什么让她自己打电话说,不用你传话。我挂了。”
她挂了电话,起来刷牙。宋姐已经在客厅做瑜伽了,听到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
“楚家来电话了?”
“嗯,他们家律师。”
“开始施压了。”
顾绫舒吐掉嘴里的泡沫:“意料之中。”
八点半,她到了医院。先去急诊外科挂了个号,让值班医生重新查看了伤口——需要一份正式的医疗记录作为伤情鉴定的基础材料。
值班的是隔壁科室的徐医生,认识她。看到伤口的时候皱了皱眉,说了句“怎么搞的”,但很有分寸地没追问。开了个创口检查的单子,拍了照留档。
从急诊出来的路上碰到了同科室的小林。
“顾老师!你没事吧?我听说——”
“没事,小伤。你下午跟的哪台手术?”
“李主任的肱骨近端,我打下手。”
“好好学,那个入路有讲究。”
专业话题把对方的八卦念头堵了回去。小林嘟囔着走了。
上午十点,顾绫舒到了派出所做伤情鉴定。法医姓程,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看伤口看得很仔细。
“右手虎口旧手术瘢痕,长度约四厘米。新发裂伤位于瘢痕远端,长约一点二厘米,深及真皮浅层。右手腕内侧有抓握痕迹,四指压痕,已呈暗红色。”
他抬头看了顾绫舒一眼:“你是医生?”
“骨科。”
“难怪。你自己判断是什么程度?”
“擦着轻微伤的边。”她很坦白,“单纯看这个新伤,够呛。但我右手三周前做过肌腱松解术,目前在恢复期,这次的撕裂可能影响愈合进度。如果后续功能受损,可以重新鉴定。”
程法医点点头,在鉴定表上写了几笔。
“结果三到五个工作日出。”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顾绫舒在门口看到了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楚家的车。
司机开了后门,楚母从车里出来了。
六十二岁的女人,保养得很好,头发挑染了几缕灰色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香奈儿套装,脸上带着那种顾绫舒很熟悉的表情——得体的、控制的、以“长辈”身份出发的压迫感。
“绫舒。”
顾绫舒站住了。
“妈。”
“上车,我们找个地方谈谈。”
“不用了,这里说就行。”
楚母的嘴角抿了一下——不满。但她不是会在派出所门口失态的人。
“你把域珩送进了派出所。”
“他伤了我的手。我报警。合法合规。”
“绫舒,他是你丈夫。夫妻之间有点摩擦——”
“楚阿姨,”顾绫舒用了“阿姨”而不是“妈”,这个称呼的转变让楚母的眉心跳了一下,“您的儿子抓裂了我正在术后恢复的右手。我是外科医生,这只手是我的职业生涯。这不是夫妻摩擦,这是人身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