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右手
    门诊、查房、手术、写论文,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同事都说顾医生最近跟打了鸡血一样。只有宋姐拉她去食堂吃饭时,压着声音问了句:“是不是打算离?”

    “在考虑。”

    宋姐叹了口气,没劝。

    去德国的手续办得很顺利,签证那边导师有关系,学术签证走的绿色通道。进修的课题方向是关节外科,海德堡大学医院的团队在全欧洲排前三。

    这是她读研时就梦寐以求的机会。

    为了楚域珩,压了三年。

    现在想来,亏大了。

    六月十号这天,顾绫舒连着做了两台手术。上午一个股骨颈骨折的八十岁老太太,人工关节置换,耗时四个半小时。下午一个车祸伤员,粉碎性胫骨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

    从手术室出来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她站在洗手台前,热水冲着手,蒸汽模糊了镜中那张苍白的脸。黑眼圈很重,颧骨比上个月突出了,下巴尖了一圈。

    宋姐端了份盒饭过来放在桌上,瞪她:“三天了,你一天吃几顿?”

    顾绫舒看了眼盒饭,没什么胃口。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倒下了,就得回家养着。

    她拿起筷子扒了几口饭,嚼着嚼着,手机又响了。

    楚域珩。

    “依依明天要回老宅子住了。”

    像是在报告一个好消息,等着她领情。

    顾绫舒没回复,放下筷子,吃不下去了。

    宋姐看她脸色不对:“怎么了?”

    “没事。”

    她把盒饭盖上,丢进垃圾桶。

    该来的总会来。

    只不过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六月十二号,暴雨。

    银海市气象台连发了三条橙色预警,风裹着雨砸在窗户上,医院走廊的灯晃了两下,差点跳闸。

    顾绫舒今天不值班,但急诊科一通电话打过来——工地上塌了半面墙,四个工人受伤,其中两个疑似骨盆骨折,伤情严重,现有的骨科医生不够用。

    她刚下手术台两个小时。

    赶过来的路上,顾绫舒灌了一杯浓缩美式,苦味在舌根打转。进到急诊区时,血腥气扑面而来。

    两个骨盆骨折的工人,一个合并腹腔出血,已经送进了ICU。另一个情况稍好,但骨盆环断了两处,需要紧急手术固定。

    术前准备。换手术衣,戴无菌手套,核对影像资料。

    站在手术台边时,顾绫舒的手是稳的。十几年的外科训练,只要上了台,杂念就全清空了——这是她引以为傲的事。

    手术进行到第三个小时。

    出事是在复位后段的螺钉固定环节。那个工人体格壮实,肌肉层厚,暴露术野很费劲。顾绫舒用骨膜剥离器撬骨头的时候,手底下一滑——

    不是技术失误。

    是手腕没力气了。

    骨膜剥离器脱手飞出去,钢制的器械尾端弹了一下,磕在她右手虎口。

    “顾医生!”

    助手的喊声很远。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套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渗出

    来,殷红的,顺着手套破口往下淌。

    “没事,换手套,继续。”

    顾绫舒的声音很平。助手犹豫着不动,她又说了一遍。

    “换手套。”

    巡回护士快步上前,帮她撕掉破损的手套,酒精棉球按了一下伤口。虎口的裂口不深,但位置刁钻,正卡在拇短伸肌腱的走行路径上。

    换上新手套,顾绫舒活动了一下右手拇指。能动。屈伸没问题。

    她重新握住骨膜剥离器,手心是湿的。

    “钢板。”

    助手递过来。

    螺钉拧进去的时候,顾绫舒右手虎口在持续渗血,手套里黏糊糊的,像握着一团温热的泥。她没管它。螺钉一枚一枚上,扭矩够了,骨折线对齐了,透视下位置满意。

    手术又做了一个半小时。

    关腹缝皮是助手完成的。顾绫舒退到手术台边上,把手套摘掉的那一刻,右手已经肿了一圈,虎口处的皮肉翻着边,混着凝了半干的血。

    器械护士倒吸凉气:“顾医生!你这得缝啊!”

    顾绫舒甩了甩手上的血,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冷水一冲,痛觉才迟钝地涌上来,从虎口顺着桡侧一路蹿到手肘。

    她用左手按住伤口,去了急诊外科的处置室。

    值班的小林医生看到她愣了一下:“顾老师,你这怎么弄的?”

    “术中器械滑脱。”

    “得缝。来,我给你处理。”

    局麻打进去,针尖扎在虎口周围的时候,顾绫舒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疼——是累的。生理性的震颤,控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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