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仲秋,天高云淡,渭水两岸的芦苇已抽出白絮,在风中如雪浪翻涌。
辰时刚过,朱雀门外官道两侧早已聚满百姓。男女老幼翘首西望,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妇人手搭凉棚,连平日深居简出的士族女眷也乘车来到道旁,今日是卫大将军平定中原、会盟归来的日子。
巳时正,远方地平线腾起烟尘。
先是三骑斥候快马驰来,玄甲赤袍,背插令旗,高呼:“大将军凯旋—!”声如裂帛,惊起道旁林间宿鸟。
紧接着,旌旗如林自烟尘中渐现。
最前方是三十六面玄色大,绣着斗大的“卫”字。旗下三千铁骑,皆着大铠,持丈八长矛,马匹披挂赤色马甲,行进间甲叶碰撞声如暴雨击瓦。
这是卫信中军亲卫,皆是从各军精选的百战勇士。
中军处,卫信骑着一匹乌雅马。
他今日未着甲胄,而是一身玄端朝服,头戴进贤冠,腰佩缴获曹操的倚天剑。阳光洒在他年轻的面容上,更添几分英武之气。
但若细看,便能察觉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自征南阳,战袁术,败曹操,会盟陈留,转战千里,大小十馀战,纵是铁打的身躯也难免倦乏。
“大将军威武——!”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随即万民齐呼。
声浪如潮,有老者颤巍巍捧出酒碗,有妇人抛洒花瓣,更有少年郎眼中尽是崇拜光芒。
卫信在马上向百姓拱手致意。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在某处稍作停留,那是一辆青篷马车,帘幕掀起一角,露出半张女子的脸。虽只一瞥,却认得是蔡夫人。
她今日特意出宫迎接。
卫信心中一暖,向她微微颔首。车帘随即落下。
队伍继续前行,过西市,经铜驼街,至大将军府前。
早有百官列队相迎,王允、杨彪、蔡邕等公卿在前。众人齐声恭贺,卫信一一还礼。
“大将军平定中原,功在社稷,当加载史册!”王允激动得胡须颤斗。
“全赖诸公鼎力相助。”卫信谦道,目光却看向贾诩。
“文和,马家兄弟何在?”
贾诩低声:“已在府中等侯三日。
“,“好。”卫信点头,对众人道。
“诸公辛苦,请先回府歇息。明日朝会,再议封赏之事。”
大将军府东侧,有一处独立的跨院。
院墙高厚,门禁森严,院内陈设精致。
这便是安置马腾家眷的地方。
此时院中正堂,马超正与马岱对坐奕棋。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
马超正是青年,生得剑眉星目,面如冠玉,虽着常服,却掩不住一身剽悍之气。
他执黑子,手指修长有力,落子时啪的一声,竟将棋盘震得微颤。
“兄长心绪不宁。”马岱抬眼看他。他比马超小两岁,面容清秀,性子却沉稳许多。
“能宁吗?”马超冷笑,将手中棋子一抛。
“我等在此半年,父亲在西凉如坐针毯。韩遂那老贼趁势做大,屡次挑衅。父亲来信说,若再不归,恐部将生变————”
他起身踱步,锦衣下肌肉贲张,如困笼猛虎:“最可恨那韩遂!表面尊父亲为兄,实则挟制西凉!如今他举兵,下一个目标必是我家。届时————”
“届时如何?”门外忽然传来声音。
马超、马岱齐齐转头,卫信不知何时已站在堂外,一身玄端朝服未换,只解了冠,由典韦陪同。他面色平静,目光如炬,正看着马超。
马超心头一震。
他虽久闻卫信之名,却是第一次近距离相见。
这位比年岁相近大将军,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威仪,那是血与火淬炼出的气势。
“拜见大将军。”马岱率先行礼,拉了下兄长的衣袖。
马超这才回过神,躬身:“末将————失礼。”
卫信步入堂中,示意二人起身。
他走到棋局前,看了一眼,忽然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某处。这一子落下,原本胶着的局势壑然开朗,黑棋大龙顿时陷入绝境。
“好棋!”马岱脱口赞道。
马超却盯着那步棋,心中翻腾,这一子如天外飞仙,看似随意,实则算尽后续十步。
正如卫信用兵,总能在绝境中寻得胜机。
“孟起(马超字)觉得,此局还有救否?”卫信问。
马超沉默片刻,摇头:“大将军神机,超————心服。”
“棋局如战局。”卫信在席上坐下。
“有时候,看似绝境,未必是绝境;看似生路,未必是生路。”
他抬眼看向马超:“就如同你们马家现在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