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回书房,而是绕过前厅,径直走向后院。
院中那株百年桂树正开到极盛,金黄花簇在月光下如碎金铺地,甜香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树下一张石案,蔡淡正独自对月抚琴。
琴声淙淙,调子幽静,清越中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寂聊。
听见脚步声,琴声止息。
蔡琰抬首,月光照见她清丽容颜,眉目间笼着一层薄愁。
“郎君。”夫人起身,纱衣在夜风中轻扬。
卫信走到蔡淡面前,握住她的手。
触感微凉:“昭姬怎么独自在此?”
“心中烦乱,抚琴静心。”蔡琰垂眸:“郎君明日便又要出征了。”
“放心,我会回来。”卫信温声道,揽住她的肩:“走,回屋说。”
两人并肩走向主屋。
路过东厢时,见窗纸上映着人影,是刁蝉在灯下绣着什么。
卫信脚步一顿,对蔡琰道:“你去唤蝉儿过来,今夜————我们三人说说话。”
蔡琰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什么,颊边泛起淡淡红晕,却轻轻点头:“好。”
主屋内烛火已燃起,暖黄的光晕驱散了秋夜的寒。
卫信在榻边坐下,不多时,蔡淡与刁蝉一同进来。
刁蝉今日穿着粉色襦裙,发髻梳得精致,她手中端着漆盘,盘上放着茶具与几样精致点心。
“郎君,夫人。”刁蝉行礼,声音柔婉。
“妾身备了些茶点,夜里寒,饮些热茶汤暖暖身子。”
卫信看着刁蝉。
这位女子,如今已是卫家侧室,举止气度与世家女子无异。
“蝉儿过来些说话。”
月夜下的刁蝉肤色如雪,晕生双颊,美目弧线优雅,尤其是眼角处,略带着几分妩媚,娇羞不堪时,眼中更是盈盈流转,如有光芒闪铄。
刁蝉身上一直有着一种纯欲风,寻常时冷若冰霜,宛若月下仙子,可在卫信面前却风情万种,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去品尝。
卫信示意刁蝉坐下。
三人围坐案前。
刁蝉娴熟地煮水点茶,动作行云流水。
茶香与桂香在室内交融,氤氲出温暖安宁的气息。
蔡琰本就丽质天生,姿容娇俏,但此时此刻,俏脸之上带着的几分羞涩的模样,简直就是人间至美的风景,让人不忍移目。
似是被看得久了,蔡淡轻声出言道:“郎君此去雒阳,凶险异常。妾身与蝉儿在安邑,定会守好这个家。”
“有昭姬在,我放心。”卫信饮了口茶汤。
“只是此去不知几时能归。家中大小事务,都要劳烦你们了。”
刁蝉接口:“夫人掌总,妾身协理,郎君不必忧心。”
“只愿郎君————千万保重。”
卫信知刁蝉心思细腻,最是敏感,伸手握住她的手:“放心,我定会平安回来。”
“家中还有两位大美人等侯,卫信岂敢弄险?”
蔡淡咯咯直笑,也伸出手,复在二人手上。
三只手叠在一处,温热传递。
窗外月色渐浓,通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
夜风吹过,桂花香一阵浓似一阵。
良久,卫信忽然道:“许久未听昭姬弹琴了。今夜月色正好,可否再弹一曲?”
蔡琰点头,取过焦尾琴。
琴声起,曲调缠绵悱恻,在月夜中流淌,每一个音符都象在诉说着情愫。
刁蝉静静听着,眼中水光愈盛。
她忽然起身,轻声道:“妾身为郎君舞一曲吧。”
她褪去外罩的半臂,只着襦裙,走到室内空旷处。
没有乐师,只有蔡淡的琴声相伴,她却也姿态万千的舞了起来。
那舞姿与寻常宴会上的士族舞蹈不同,没有繁复的技巧,刻意的媚态,只是随着琴音缓缓舒展身姿。
襦裙在月光下如荷叶翻卷,纤腰柔折,长袖轻扬,每一个转身,每一个回眸,都带着说不尽的柔情。
卫信想起初见刁蝉,那时她还是个战战兢兢的流民,如今已是他的妾室。
时光荏苒,乱世浮沉,唯有这份温柔,始终未变。
琴声渐急,舞姿渐疾。
刁蝉如一只月下翩跹的蝶儿,在有限的空间里旋转、腾挪、舒展。
最后一声琴音落下时,她旋身跪伏在地,裙摆如莲花绽放。
室内一片寂静,唯有三人轻微的呼吸声。
“蝉儿————”卫信轻唤。
刁蝉抬头,月光照见她眼中的泪,却带着笑:“妾身————愿郎君此去,如凤翔九天,早日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