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的福特皮卡在印第安纳州特雷霍特郊外的一条乡间土路上停了下来。
弗兰克和他的工人车队在州界线处已经掉头返回俄亥俄。接下来的路,亚瑟需要独自面对。
前方的土路被堵死了。
几百个穿着破旧法兰绒衬衫、戴着宽边农夫帽的男人,把一座中型农场的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亚瑟推门落车,走了过去。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劣质烟草味,以及枪油的味道。
亚瑟注意到,这几百个农夫几乎人手一把武器。有老式的双管猎枪,有温彻斯特连发步枪,甚至还有南北战争时期的前膛枪。
他们死死盯着农场院子中央的一张木桌。
木桌旁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以及四个腰间鼓鼓囊囊的平克顿侦探。
西装男的手里拿着法槌和一叠厚厚的拍卖文档。
这是一场强制法拍现场。
亚瑟走到人群边缘,递给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农夫一根烟。
“今天拍谁的地?”亚瑟压低声音问。
农夫接过烟,警剔地看了亚瑟一眼,但看清他孤身一人且没有带武器后,稍微放松了一点。
“老汤姆的。”农夫指了指站在木桌不远处、低着头抹眼泪的一个老头,“他欠了芝加哥国民信托一千五百块。今天要是拍出去,他和他那瘫疾的老婆今晚就得睡在马路边上。”
“你们拿枪围在这里,是准备抗法?”亚瑟看着周围那几百支黑洞洞的枪口。
“抗法?不,先生。”农夫嘲弄地冷笑了一声。
“我们是来合法竞拍”的。我们可是守法公民。”
亚瑟瞬间明白了。
他亲眼见证了大箫条时期美国中西部最悲壮、也最具智慧的底层反抗运动。
“一美分拍卖会”(PennyAuction)。
当银行带着法院的执行令来拍卖破产农民的土地和农具时,周围十里八乡的农民会带着枪全部赶来,包围拍卖现场。
拍卖会完全合法地进行,但农民们定下了一个血腥的规矩:任何人如果出价超过“一美分”,就会立刻被几百支猎枪打成筛子。
在几百支枪口的注视下,银行雇来的竞标人根本不敢开口。
最终,农民代表会用“一美分”买下一头牛,用“五美分”买下一台拖拉机,用“一美元”买下整个农场,然后当场还给原主人。
银行拿不到钱,但拍卖程序在法律上已经彻底走完,债务合法结清。
“拍卖开始!”
院子中央,那个拿着法槌的银行代理人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声音在发抖。
他一抬头,就能看到周围几百双带着杀气的眼睛,以及那些在晨
起拍价五百美元!有人出价吗?”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
几个农夫刻意地拉动了一下步枪的枪栓。
咔哒。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院子里回荡。
四个平克顿侦探的手死死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冷汗顺着他们的额头往下流。
他们是拿钱办事的雇佣兵,不是来送死的。
面对几百把随时会开火的猎枪,他们清楚,只要自己敢拔枪,绝对会被瞬间打成肉泥。
代理人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虚弱:“四百美元?三百美元?————有没有人出价?”
依然是死寂。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农夫。
他走到木桌前,随意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破旧的一美分硬市,当哪一声扔在桌子上。
“一美分。我全要了。”
代理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咬着牙,看向身边的平克顿侦探,但侦探们全都把头偏向一边,假装没看见。
“这————这不符合规矩!这连拍卖费都不够!我拒绝接受这个报价!”代理人无力地抗议。
年轻农夫盯着他,恶狠狠地说道:“你拒绝?根据印第安纳州破产拍卖法第十四条,只要有出价且无人竞价,拍卖就必须成交。你想违反法律吗,先生?”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围几百个农夫整齐地向前迈了一步。
包围圈缩小了。
代理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绝望地举起法槌,准备敲下。
“等等。”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
两辆宽大的防弹帕卡德轿车直接碾过农场的木栅栏,冲进了院子。
车门推开,走下来六个穿着黑色风衣、手里端着汤普森冲锋枪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