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到了代顿的“胡佛村”。
大箫条爆发后,失去工作和住房的人们用废铁皮、烂油布、装汽车零件的破木箱,在这里搭起了一座连绵将近半英里的贫民窟。
亚瑟把车停在村口,拿上相机,推门落车。
刚走进泥泞的巷道,他就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极其嘈杂的起哄声。
几十个衣衫槛褛的失业工人围成一圈,正对着中央指指点点。
亚瑟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人群中央,停着一辆打蜡程亮的黑色轿车,车门上印着白色的标语:
《午夜真相报》——芝加哥发行量第一的真实故事周刊。
三个穿着考究粗花呢西装的年轻记者正站在车旁。
其中一个人架起了一台昂贵的徕卡相机,另外两个人正对着不远处的一个男人大喊大叫。
那个男人站在一个摇摇晃晃的破木箱上。
他脸色苍白,瘦得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他的脖子上套着一根粗糙的麻绳,绳子的另一头死死绑在废弃的铁路信号架横梁上。
“跳啊!你不是说你活不下去了吗?!”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记者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一张五美元钞票。
“你只要踢开那个箱子,在半空中挣扎几下,这五美元就是你老婆的了!快点,光线马上就不好了!”
站在木箱上的男人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抓着脖子上的麻绳,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先生们————求求你们先给我钱————我妻子在帐篷里发高烧,她需要买阿匹林————
我真的会跳的————”
“那可不行。我们得先拍到照片。”另一个胖记者恶毒地催促。
“表情再痛苦一点!眼睛瞪大!我们要的是那种能让芝加哥中产阶级主妇在餐桌上尖叫的照片!这种独家新闻能让报纸多卖三千份!”
亚瑟站在人群外围,心里涌起一股愤怒。
他太熟悉这套把戏了。
十九世纪末,普利策和赫斯特为了争夺纽约的报纸销量,发明了极尽煽情之能事的“黄色新闻”,甚至不惜靠编造谎言来煽动美西战争。
但在1930年的大箫条里,黄色新闻发生了一种极其邪恶的变异。
当整个国家的底层社会陷入极度绝望时,芝加哥和纽约的廉价小报敏锐地发现,“真实的绝望”比任何虚构的故事都更有市场。
于是,他们开始深入各地的贫民窟,查找真正处于崩溃边缘的人,用几美元的现金引诱他们在镜头前“表演”自杀。
拍完照后,他们通常会在最后一刻把人救下,印上头版大肆售卖。
但如果救援失败,他们也毫不在乎,反而会以“独家死亡瞬间”为卖点,把报纸价格提高三倍。
他们不是在记录苦难,而是在消费人命。
木箱上的男人终于崩溃了。
他闭上眼睛,眼泪混着泥垢流下来,脚尖一点点挪动,准备踢开那个支撑物。
“对!就是这样!准备按快门!”
鸭舌帽记者兴奋地大喊。
亚瑟走上前,攥住了那个男人的脚踝,将他稳稳地按在了木箱中心。
“停下。”
鸭舌帽记者被打断了拍摄,勃然大怒,指着亚瑟的鼻子骂道:“滚开,你这个多管闲事的乡巴佬!这是我们《午夜真相报》的独家素材,防碍新闻自由,我让警察把你抓起来!”
亚瑟松开手,转过身,冷冷地看着那个记者。
“新闻采访?。布鲁克林一个码头工人因为欠租上吊,你们配了一张高清的遗体特写。”
“一周后,那个工人的十二岁女儿在学校被同学拿着你们的报纸嘲笑,回家吞了老鼠药。因为那篇报道,你们主编拿了芝加哥新闻协会的年度煽情报道奖,对吧?”
三个记者瞬间愣住了。
胖记者警剔地看着亚瑟:“你是谁?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亚瑟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我在《纽约先锋者报》的头版上编发过一篇评论。标题叫《秃鹫也可以获奖》。科尔应该被塞进波托马克河的下水道里。
此话一出,三个记者的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纽约先锋者报》。
在最近的美国新闻界,这是风头最盛的名字。
鸭舌帽记者眼球一转,象是回忆起了什
那个硬刚纽约市长,并且最终逼得市长辞职的“老实人”。
那个写出《十六吨》引爆全国劳工怒火的人。
跟这个人比起来,他们这几个靠拍穷人上吊混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