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这几天按照地图的指引,在大山里转了一圈,和山民做了不少交易,现在终于即将抵达俄亥俄州东部的平原。
这里的景象和山区截然不同。
没有矿场棚屋,没有满脸煤灰的矿工。
公路两侧是大片大片的农田。排水沟挖得笔直,田埂的夹角规整,甚至连那些被遗弃在田地里的生锈收割机,都停放得整整齐齐。
但这里没有人。
一连开出二十英里,亚瑟没有在田里看到一个活人。
偶尔路过几座农舍,门窗洞开,里面被搬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的杂草长得很高,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精心修剪过的痕迹。
下午两点,亚瑟进入了斯托本维尔县的边界。他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
路口立着一块巨大的木制公告板。一个穿着灰色法院制服的中年男人正提着浆糊桶,踩在小木凳上往板子上贴告示。
亚瑟推开车门走过去。
那块长宽超过三米的公告板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白色的纸张。新纸压着旧纸,有些地方已经叠了四五层厚。
亚瑟站在板子前,目光扫过那些铅字印刷的标准格式文档。
那是法院签发的强制法拍通知。
“土地面积:一百六十英亩。欠款:两千四百美元。债权人:俄亥俄第一农业信托。
拍卖日期:十一月十五日。”
亚瑟念出其中一张的内容,然后看向旁边的一张。
“土地面积:九十英亩。欠款:一千八百美元。债权人:俄亥俄第一农业信托。拍卖日期:十一月十五日。”
他一口气看了十几张。全都是同一家债权银行,全都在同一天执行拍卖。
那个贴告示的书记员从凳子上跳下来,甩了甩手上的浆糊,看了亚瑟一眼。
“看上哪块地了,先生?十五号上午十点在县法院大厅统一举牌。不过我劝你别费劲了,这些地早就被大公司内部打包定下了。走个过场而已。”
“一天之内拍卖这么多农场,法院忙得过来吗?”亚瑟递过去一根烟。
书记员接过烟,凑着亚瑟划着的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
“不用法官出面,都是流水线作业。银行送来几百份逾期名单,我们核对名字,盖章,签发驱逐令。我每天开着车在全县的路口贴这些玩意儿。上个月我贴了四百张,这个月大概有六百张。”
“被赶走的人去哪了?”亚瑟问。
书记员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西边的公路。
“加利福尼亚吧,不都说那里是天堂吗?或者死在路边。谁知道呢。”
书记员提起浆糊桶,走向他的车。
“我只管贴纸。每周领十四美元的薪水养活老婆孩子。别的我管不着。祝你好运,外地人。”
汽车发动,书记员开走了。
亚瑟站在公告板前。他拿出大衣口袋里的记事本,拔下钢笔帽。
他在本子上写下:
【暴力的形式发生了改变。在山区,资本雇佣侦探开枪杀人;在平原,资本雇佣法院的打字机杀人。这里的恶意穿着体面的西装,通过邮政系统和法槌精准下达。这是一场有组织的清场。】
亚瑟收起记事本,回到皮卡上继续向西。
下午四点左右,他明白了那个书记员手指的方向是什么意思。
公路上开始出现车队。
起初是一辆破旧的道奇卡车,底盘压得极低。
车顶上用粗麻绳捆着三张发黄的床垫、一把少了一条腿的木头摇椅,甚至还有一口熏黑的铁锅。
车斗里塞满了破旧的箱子和包裹,几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孩子坐在箱子中间,随着车身的颠簸摇晃。
亚瑟打了一把方向盘,从左侧超车。当他与卡车并行时,他看清了驾驶室里的情况。
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前方。
副驾驶上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底耗尽心力的麻木。
这只是开始。
越往西开,公路上的车越多。
T型福特、破旧的别克轿车、甚至还有马拉的木板车。
所有的交通工具都超载到了物理极限,所有的车头都坚定不移地指向西方。
这支由破产农民组成的迁徙大军,象一条灰色的长河,缓慢地在三干号国道的柏油路面上流淌。
没有人说话,没有车鸣笛。只有发动机吃力的喘息声和轮胎碾过砂石的噪音。
亚瑟将车速降下来,混入这支车队。
前面一辆福特轿车突然靠边停下。车盖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