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繁荣时期,华尔街的金融家们用十倍甚至百倍的杠杆在股市里狂欢,把风险转嫁给无数的中产家庭。农业寡头用高息贷款诱骗农民盲目扩大生产。”
“而在泡沫破裂的那一天,那些始作俑者带着整箱的黄金退回了庄园,却让普通的工人和农民承担了所有的损失!”
亚瑟指着桌上的代币:“您说要维持信贷体系的尊严。但在斯克兰顿,煤炭公司肆意发行没有实物支撑的代币,这难道不是对联邦货币发行权的践踏?”
“银行推平农民的房子,难道不是对宪法赋予的生存权的亵读?”
“当一个体制只能保证顶层百分之一的人在危机中全身而退,而要求剩下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用生命去为他们的贪婪买单时,这个体制就不配谈论尊严”二字!”
亚瑟的声音震耳欲聋。
随后,书房陷入寂静。
只有壁炉里的柴火发出啪的爆响。
塔夫脱那张臃肿的脸上充满了震撼。
他一辈子都在与最顶尖的律师、参议员和总统们辩论法律和经济。
但他从未听过如此颠复性、如此彻底将阶级剥削结构化剖析的言论。
在传统的政治辩论中,要么是粗暴的无政府主义,要么是修修补补的改良主义。
但亚瑟的话,单刀直入美国当前的病灶,精准地挑断了大箫条时期那些虚伪的经济学说和法学辩护词的神经。
塔夫脱剧烈地咳嗽起来。老管家立刻推门进来,端着一杯温水和几片白色的药片。
塔夫脱挥手让管家退下,他极其艰难地平复了呼吸。
他看着站在壁炉前、身姿挺拔的亚瑟,眼中不再有上位者的傲慢。
那眼神里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敬畏和深深的疲惫。
“你太锋利了,亚瑟。”塔夫脱的声音变得极其沙哑。
“你看到了被锁在阴暗地下室里的真相,并且试图用大锤把它敲开。这非常危险。非常、非常危险。”
塔夫脱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自己几十年的政治生涯。
他何尝不知道华尔街的贪婪?他何尝不知道国家机器正在逐渐被庞大的拢断资本所绑架?
但这辆名为美利坚的火车实在太庞大了,惯性极大。任何人试图去踩刹车,都会被碾成齑粉。
“那你来找我,是希望我做什么?”塔夫脱重新睁开眼睛,看着亚瑟。
“让我这位马上就要进坟墓的首席大法官,签发一份宣布总统的经济政策违宪的命令吗?”
“我不需要改变体制的命令,因为那不可能。”亚瑟重新坐回椅子上,敛去了刚才的锋芒,语气变得极其务实。
“我准备继续向西走。我要去俄亥俄、去俄克拉荷马、去加利福尼亚。我要把这条路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写进我的小说里。”
“我会把这本小说以连载的形式在整个东海岸发行。”
“但我很清楚,随着我的笔触越来越深,华盛顿那些躲在暗处的官僚就不只会冻结我的银行账户了。”
“他们会动用暴力机器,会在某个荒郊野岭制造一场意外车祸”,或者用极度莫须有的联邦罪名将我投入监狱。”
亚瑟看着塔夫脱,提出了他来到华盛顿的唯一目的:“我需要一个护身符。我需要有人给我一个安全承诺。”
“我要华盛顿的特务机构在我跨州旅行时,不敢动用非法的物理毁灭手段。”
这是一场明确的政治交易。
亚瑟用自己巨大的舆论影响力和对真相的掌控,来换取一条在这个混乱时代得以横穿美国的生存底线。
塔夫脱陷入了漫长的沉思。书房里的钟表滴答作响。
作为保守派的法学泰斗,他本能地反感亚瑟的做法。
但他又极其清楚,亚瑟这种能够在民众中产生巨大共鸣的作家,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拥有多么恐怖的力量。
如果亚瑟真的死于暗杀或者政治羁押,他所引发的殉道者效应,绝对会引爆整个东海岸的底层民怨。
更何况,他所交好的哈里森家族,是共和党内部不可忽视的古老力量。
许久,塔夫脱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拿起桌上的那枚黄铜代币,将其在手指间翻转把玩。
“我可以给你这个承诺。”塔夫脱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给司法部发出一份私人的法务质询备忘录。只要你没有在这片土地上犯下明确的联邦重罪,只要你仅仅是用打字机在写作。”
“无论你写的内容有多么刺痛那些大人物的神经,华盛顿的任何联邦特务机构都不敢直接签发针对你的跨州逮捕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