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工们在向亚瑟表达了笨拙但真诚的感谢后,纷纷缩着脖子回到了教堂后方那些冰冷透风的帐篷里。
他们心里清楚,平克顿的打手被赶走只是暂时的。
只要那些以美元计价的债务帐单还在银行的手里,只要法院的驱逐令没有撤销,更大的报复随时会降临在他们头上。
亚瑟没有立刻走进教堂取暖。
他独自一人在帐篷区里走了一圈。
他看到了那些在用几块破铁皮围起来的火堆旁瑟瑟发抖的儿童,看到了那些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而面黄肌瘦的妇女。
亚瑟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几百美元的现金,全部交给了埃尔斯神父,让他立刻去黑市或者周边还能买到东西的农场,购买能够救命的高热量食物和毛毯。
但这不够。
亚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几百美元甚至几千美元的援助,对于这个庞大且正在运转的剥削机器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刚才用物理手段赶走了一群打手,也仅仅只是保住了母亲的棺材,这改变不了这个城镇已经被拢断资本彻底绞杀的本质。
他需要用他最擅长的武器,向整个美国揭露这个被隐藏在繁华假象背后的吃人系统。
亚瑟走到皮卡前,从副驾驶座上拿出一个便携式雷明顿打字机,放在引擎盖上。
冷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颊,他的双手被冻得通红,关节僵硬。
但亚瑟却感觉体内的血液在沸腾。
他插入一张白纸,双手在键盘上迅速地敲击起来。
他为这篇特稿定下了一个充满力量感的标题:《十六吨》。
它以极其精炼的歌词,控诉了肯塔基州煤矿工人被“公司商店”深度剥削的悲惨命运。
同时登上乡村音乐、流行音乐排行榜首,3个星期就卖出100万张。
甚至于,还有一个华语填词版本《静心等》,邓丽君唱过,不过歌词被改成了励志歌曲,属于年代特色。
而现在,亚瑟提前十几年,将这首“矿工圣歌”的内核灵魂,化作了一篇声讨大箫条剥削机制的檄文。
【当你每天在地下八百尺的黑暗中,吸着粉尘,挖出十六吨的无烟煤时,你会得到什么?
你会得到另外一天的衰老,更加虚弱的肺部,以及更深陷于公司债务的泥潭。】
亚瑟在文章中,详细解剖了煤炭公司的“代币剥削系统”,将资本家如何通过金融手段合法抢劫底层人民的过程写得清清楚楚。
【华尔街的绅士们坐在温暖的办公室里,向全美国吹嘘他们的自由市场。但在这座距离纽约不到两百英里的城市里,自由只是一个可笑的幻象。
矿工们流下的是汗水,咳出的是黑血,但他们拿到的,却是连擦屁股都嫌硬的黄铜代币。
他们被迫在公司开办的商店里,用三倍甚至五倍的价格购买那些即将腐烂的肉和过期的抗生素。因为除了公司商店,那些代币什么都买不到。
亚瑟毫不留情地揭露了这套系统的完美闭环。
【当经济危机来临时,煤炭公司通过申请破产清算,把发给工人的那些黄铜代币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废品。
但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却把矿工在公司商店里被迫签下的消费帐单,变成了受联邦法律保护的、以美元计价的合法债务。
他们雇佣合法的平克顿暴徒,夺走死人的棺材,推平活人的帐篷。
这就是美国大箫条的真相。资本不仅掠夺了你的劳动,还买断了你的灵魂。
圣彼得啊,请不要召唤他们,因为他们的灵魂早就抵押给了公司商店。】
写完最后一个字,亚瑟抽出稿纸,连夜驱车前往斯克兰顿市中心。
他在一条昏暗的街道旁找到了唯一还在营业的电报局。
电报员是一个戴着老花镜的瘦弱老人,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发报机前。
亚瑟推门走进去,将厚厚的几页稿纸拍在柜台上,同时放下的还有一百美元的现金。
在这个年代,用电报发送将近两千字的长文,绝对是一笔极其昂贵的开销。
“把这份文稿,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差地发给纽约的《先锋者报》编辑部,收件人是伊莎贝拉。”亚瑟命令道。
电报员拿起稿纸看了一眼,仅仅读了开头几段,他的脸色就变了。
“先生————这————这篇文章里面的指控太严重了,它是在攻击银行和整个体制。如果我发出去”
电报员的手有些发抖。
“如果因为发送这篇电报而给你带来任何麻烦,你可以让警察去纽约找我。肯尼迪。”亚瑟平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