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完全沉浸在了一种奇妙的状态里。
他正在调动脑海中那个名为【含笑半步癫】的技能。
如果是以前的【毒舌评论家】,他在写作时会感到热血沸腾,每一个词都象是刚刚磨好的刀片,带着杀气。
现在的感觉,更象是一个慈祥的老牧师,看着一个无可救药的罪人。
但他不打算照搬全书,毕竟有些政治隐喻在这个时代的美国并不完全适用。
他要的是一颗子弹,不是一门大炮。
他将故事浓缩成了一个短篇寓言,重点放在了最后的部分。
故事很简单:一个叫曼纳的农场里,动物们赶走了残暴的人类农场主琼斯,创建了属于自己的乐园。它们制定了七大戒律,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所有动物一律平等。
然而,聪明的猪逐渐掌握了权力。
它们开始享受特权,开始住进房子,开始喝威士忌。为了合理化自己的行为,它们悄悄修改了戒律。
直到最后,在一个寒冷的冬夜,猪学会了直立行走。它们穿上了琼斯先生留下的旧礼服,打着领结,在农场的主屋里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
这一章的写作很顺畅。亚瑟几乎是一气呵成。他重点描写了那场宴会的场景:
【拿破仑(那头领袖猪)穿着黑色的燕尾服,手里端着高脚杯。它的肚子把衬衫撑得紧紧的,每走一步,蹄子就在皮鞋里发出奇怪的挤压声。
它举起酒杯,对着满桌的宾客,其他的猪,以及隔壁农场的人类农场主,高声说道:“为了繁荣!”
窗外,那些瘦骨嶙峋的马、鸡、鸭子,在寒风中趴在玻璃上,向里张望。它们看着猪,又看着人,再看着猪。它们已经分不清,哪一个是猪,哪一个是人了。】
亚瑟停下打字的手,读了一遍这段文本。
他点了点头。寓言本身已经足够讽刺。那些动物分不清猪和人的场景,就是他想让读者记住的画面。
但还不够。
对于沃克那种厚脸皮的政客来说,兔子和猪的差别不大,这种讽刺是可以被无视的。
亚瑟需要再加之一把火。不仅仅要烧在沃克身上,也要烧在那些可能去参加舞会的人身上。
他换了一张纸,在标题栏打下了一行字:《请不要嘲笑那只穿礼服的猪》。
【读完这篇寓言,我想很多读者会感到愤怒。你们会觉得,那些猪背叛了动物,背叛了誓言。
但请等一等。请放下你们的偏见,试着去理解一下那只猪的苦衷。
你们知道,一只猪要学会直立行走,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吗?它的脊椎构造并不适合站立,它的蹄子并不适合穿皮鞋。
每走一步,都是对天性的违背,都是一种生理上的折磨。
但它还是这么做了。为什么?是为了它自己吗?
不,肯定不是。在泥塘里打滚显然比穿燕尾服舒服多了。
它这么做,是为了整个庄园的体面。它忍受着束缚,忍受着窒息般的领结,忍受着酒精烧灼喉咙的痛苦,坐在那个温暖的房间里,是为了替窗外那些挨冻的动物们,展示一种“高等生物”的生活方式。
这是一种多么伟大的献身精神。
当我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时,请不要嫉妒屋里的猪。因为它们正在替我们负重前行。
他将在那个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强忍着香槟的甘甜,强忍着鱼子酱的鲜美,强忍着周围名流们的奉承,去完成一场慈善。
他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们。
所以,当你们看到他穿着那身昂贵的礼服,出现在报纸头版时,请不要嘲笑他。请在心里默默地说一声:辛苦了,市长。】
写完这一段,亚瑟自己都觉得有些恶寒。
每一个字都是赞美,每一句话都是体贴,但连在一起,却比任何谩骂都更让人难受。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直接骂“沃克是头猪”,沃克可以跳出来反驳,可以指责亚瑟人身攻击,可以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
但亚瑟现在写的是:“请理解那只猪,它很辛苦,它在负重前行。”
沃克怎么反驳?如果他说“我不是猪”,那就等于承认他也觉得自己是在装,在演。
但如果他沉默,那就等于默认了这种“赞美”。如果他试图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更重要的是,那些收到请束的上流社会人士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如果我去参加这场舞会,我就成了文章里那只“穿礼服的猪”。
就算没人当面说什么,别人看我的眼神也会变得奇怪。
谁愿意成为那只猪?
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