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编辑部的人都在看着亚瑟。
“亚瑟……”
第一个打破死寂的是老主笔米勒。
这位在报界混迹了三十年的老油条,颤巍巍地走过来,那双由于常年审稿而变得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某种惊恐的怜悯。
“孩子,你玩得太大了。”
米勒压低声音。
“在纽约,你可以骂上帝,因为上帝不收税;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在文章里嘲讽坦慕尼协会。”
“亚瑟,进来。”
主编约翰逊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
……
主编办公室内,百叶窗被死死地拉上了,只有几缕暗淡的夕阳通过缝隙,将室内切成了一道道明暗交织的囚笼。
约翰逊主编背对着亚瑟,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他的肩膀在剧烈地起伏。
“赫斯特先生刚才给我打了电话。”
约翰逊转过身。
“他很高兴。他说‘老实人’让报纸的销量翻了三倍,他甚至想在曼哈顿给你买一栋公寓。”
亚瑟平静地坐下:“那您在担心什么,主编?老板很高兴,这难道不是每个主编的梦想吗?”
约翰逊咆哮起来,他抓起桌上的一沓文档,狠狠地掼在亚瑟面前。
“赫斯特的老家远在加利福尼亚,他在那里有庄园,有议员朋友!市长动不了他的一根汗毛!但我们呢?亚瑟,你看看这间办公室,看看楼下那些正在冒烟的印刷机!”
约翰逊快步走到亚瑟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声音压低到了近乎嘶哑的程度:
“这里是纽约!是‘绅士吉米’和坦慕尼协会的后花园!只要市长大人动动手指,警察局能在你下班的路上,从你的口袋里搜出一盎司违禁的烈酒,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亚瑟轻轻拨开约翰逊的手,理了理领口:
“所以,市长大人的这封请柬,在您看来是灭火器?”
约翰逊坐回椅子,整个人象是用尽了力气:
“亚瑟,听我一句劝。明晚的舞会,你得穿上最体面的西装去见市长。不管他在舞会上给你什么,你都得接下。”
“如果他让你在报纸上公开承认《西拉斯先生》只是个‘幽默的误会’,你就照做。如果他给你一张五千美金或者一万美金的支票,你就揣进兜里,然后对他感激涕零。”
约翰逊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露出一抹复杂的、属于老牌新闻人的羞愧,但那抹羞愧很快就被生存本能淹没了:
“那是沃克给你的‘台阶’。只要你低头,你就是全纽约最红的评论家,你可以继续过你体面的生活。但如果你在那个场合再吐出一个哪怕是带刺的词……”
“亚瑟,谁也救不了你。赫斯特不会为了一个助理编辑去和整个纽约政坛开战,他只会把你当成一个过时的头条,随手丢进废纸篓里。”
……
当亚瑟推开主编室大门重新走回大厅时,编辑部的众生相展现得淋漓尽致。
曾经那个总是对他呼来喝去的布伦特,此时正坐在不远处,嘴角挂着一抹阴冷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
虽然他努力伪装出震惊的样子,但那双闪铄着嫉恨光芒的眼睛出卖了他。
“肯尼迪先生,恭喜啊。”布伦特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大得足以让半个楼层听到。
“没想到咱们办公室里居然藏着这么一位‘大人物’。能被市长大人点名邀请,看来你的前途要金光灿灿了。”
周围响起了一阵低沉的笑声,那是充满恶意的附和。
而平时那些对亚瑟客客气气的同事,此时大多低下了头。
有的在假装翻阅报纸,有的则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目光象是一根根细小的钢针,不时扎向亚瑟的背影。
“你说,市长会给他多少封口费?”
“封口费?我看是遣散费。要是他不识相,明晚之后,咱们就能在社会版的新闻里看到‘匿名男尸浮现哈德逊河’的消息了。”
“唉,年轻气盛。在纽约,老实人是活不到领退休金的那一天的。我要是他,现在就去给市长提鞋,求他饶了一命。”
这时,老主笔米勒把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递给亚瑟,眼神里透着一种混合了沧桑与悲哀的同情。
“孩子,米勒叔叔教你一个乖。”
老米勒低声说:
“纽约的繁荣是一块昂贵的丝绸,你把它揭开了,看到了底下的补丁和跳蚤,这很了不起。”
“但如果你想当众指着那个补丁说它太丑,那你就是在砸所有穿丝绸的人的饭碗。”
米勒拍了拍亚瑟的肩膀,力道很沉。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