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精神胜利法
    阿Q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本质上是一个因失败而选择逃避现实、因自卑而格外自大,进而显得荒诞的角色。

    而这些天,他在街头巷尾看了太多逃避现实的荒诞剧目。

    有个经纪人昨天赔掉了所有的保证金,却在酒吧里大声宣布他终于“摆脱了铜臭味的束缚”。

    有个银行家被董事会踢了出来,却对着记者说他准备去“拥抱更广阔的自由”。

    这种把丧事当喜事办、把耳光当成亲吻的劲头,不就是阿Q的精神胜利法吗?

    既然这帮纽约绅士都喜欢自己骗自己,那就给你们树个标杆。

    他打算塑造一个叫“西拉斯”的绅士。西拉斯不是范戴克那种容易发疯的小人物,西拉斯更体面,更博学,也因此更滑稽。

    西拉斯的悲剧不在于失去,而在于他如何用一套精致而荒谬的修辞,将失去粉饰成另一种形式的获得。

    西拉斯的形象在他心中逐渐丰满:

    一个永远系着歪斜但自以为得体的领结,头发稀疏却梳得油光水滑,口袋里只剩最后几个硬币,却依然用单片眼镜审视菜单价格的家伙。

    ……

    下午三点,百老汇大街,圣詹姆斯俱乐部。

    他的西装依然挺括,皮鞋亮得能照出吊灯的影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银行账户现在比被洗劫过的谷仓还要干净。

    “奥古斯特,‘老实人’又出新文章了。”

    同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

    一份《纽约日报》号外被推到了奥古斯特面前。

    奥古斯特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目光落在那个标题上:

    《西拉斯先生的“精神股息”:如何优雅地破产》

    奥古斯特原本微眯的眼睛,在读到第一段时就猛地睁大了。

    【西拉斯先生是个讲究人。当他的股票从一百美元跌到一美分时,他并没有象凡夫俗子那样沮丧。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结,自豪地想:‘股票跌了,说明我的资产变得更轻盈了。那些钱并没有消失,只是以股份的形式陪伴着我。】

    奥古斯特的手微微一抖。就在昨天,他刚对自己亏掉的那两万美元说过同样的话。

    他继续读下去。

    【西拉斯先生在华尔街被债主扇了一个耳光。他并没有还手,而是微笑着想:老子当亿万富翁的时候,他还在喝奶呢。现在的年轻人,连打人的姿势都这么没教养,真是世风日下。

    而且,他思忖道,这一巴掌是物理接触,是真实的、有温度的交互,比起冷冰冰的债券违约通知书,反而更具人情味。他将这视为一种“野蛮的恭维”,证明自己仍值得被如此激烈地对待。】

    “噗……”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的笑。

    奥古斯特没有抬头,他的冷汗已经下来了。

    亚瑟在文中写道:

    【西拉斯先生丢掉了他的办公室。他坐在公园长椅上,对着路过的流浪汉想:这地儿视野开阔,空气清新,还没人催我补保证金。这哪是流浪,这分明是上帝给我安排的露天办公位。

    当他的胃因为饥饿而发出鸣叫时,西拉斯先生安抚道:“别吵,这叫经济性节食。那些人都在花大钱减肥,而我,通过股市的运作,免费获得了这种高级的生理享受。”

    如果有人问他:“西拉斯,你为什么不承认你输了?”

    西拉斯先生会轻篾地斜视对方:“输?我只是在向下查找更深层次的繁荣。你这种浅薄的人,根本不懂什么叫‘地心重力式的成功’。”】

    看到这里,奥古斯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这篇文章太简单了,简单到连报童都能看懂。但它又太狠了,狠到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拆穿了他们这些“精英”最后的遮羞布。

    文中那一节关于“基本面”的论述,更是神来之笔:

    【西拉斯先生最爱听胡佛总统谈“基本面”。每当他看到自己的股票跌停,他都会对自己说:“看呐,基本面就象泰坦尼克号的龙骨,虽然已经沉到了海底,但它依然是完整的、坚固的、值得信任的。”

    至于船上的乘客和财富?哦,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细节,是表面扰动。真正的投资者,只关心龙骨。】

    “哐当”一声。

    奥古斯特手中的咖啡杯掉在了地毯上,深色的液体象是一块无法擦拭的污渍。

    他环顾四周,发现整个俱乐部里,原本那些道貌岸然、谈笑风生的绅士们,此刻全都低着头。

    每个人的手里都抓着那份号外,每个人的脸上都青一阵白一阵。

    他们都在西拉斯先生身上,看到了那个在镜子前拼命编织谎言的自己。

    那种“精神胜利法”,本是他们维持体面最后一根稻草,可现在,这根草被这个叫“老实人”的混蛋一把火烧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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