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倚在竹椅里,指尖摩挲着案上青瓷盏,釉色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玉感,他望着檐角垂落的绿萝,声音随风漫开:“望双,你可去过东山?”
望双正坐在窗边理绣线,平日里尚以她的绣工为生,她把织好的绣品卖给林娘子,便可换得碎银几两。
绣图上的荷花在膝上铺开一片淡紫烟霞,她抬眼时,鬓边碎发被穿堂风掠起,恰好拂过耳尖:“自是去过,我曾到那里采过桑子。东山上的春溪能映出云影,秋枫能染红半座山,是天地间最具灵气之地。”
廊下的井水湃着新摘的青杏,凉意顺着陶瓮壁渗出来,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扶苏垂眸时,睫毛投在眼下的阴影,竟与案上青瓷的冰裂纹有几分相似:
“我自小在东山的林子里长大,晨露沾湿过衣襟,月光漫过树根,见过的最大的热闹,不过是山雀在枝头争食。初到人间时,连街边卖糖画的转盘都看呆了,亏得你肯让我住在这竹堂,不然真不知该往何处去。”
他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心底却已漫过另一番景致——几百年前的皇宫御苑,朱红宫墙圈住一片浩渺荷池,他失足坠水时,最先撞入眼帘的,是池边那抹女子的裙角,像被风吹落的云,随即便有双温软的手攥住他的衣袖,带着草木清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快抓住这根柳枝!”
望双把绣针别回绷子,起身去翻晒晾在竹竿上的绣品,凤仙花染就的指尖掠过一匹水绿色绫罗,惊起几只停在上面的白蝶:
“你帮我劈柴担水,还在后院种出那么些灵秀的草药,该是我谢你才对。”她转身时,阳光恰好落在肩头,像落了层碎金,“怎么突然说起这些?”
扶苏望着她被光晕笼罩的侧脸,檐角的绿萝垂落几缕,扫过他的手背,带来微痒的触感:“只是觉得,该多知道些你的事。比如……生辰是何时?”
风穿竹而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倒像是替他藏起了后半句未说出口的期盼。
望双仰头想了想,远处田埂上的稻草人戴着斗笠,在风里轻轻摇晃:“五月初六,记得小时候,娘总在那天摘朵新开的荷花,别在我发间。”
她指尖拂过鬓角,仿佛还能触到当年花瓣的柔滑。
这话刚落,扶苏眼底便漫起一层温润的光,像将满池荷叶上的晨露都收了进去。
此后几日,竹堂的清晨总弥漫着淡淡的泥土腥气。望双晨起时,常看见扶苏蹲在院角那片空地上,指尖拂过新翻的土壤,草叶上的露珠便顺着他的袖口滚落,滴在土里竟泛起极淡的碧色。
他见她醒来,便笑着扬手,掌心托着几颗刚摘的野莓,果皮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夜里她绣活晚了,总能瞥见窗纸上他静坐的剪影,偶尔有细碎的光点从他指间漏出,落在窗外的竹丛里,便听得见竹笋拔节的轻响。
不过两日,便是五月初六。
望双带着绣好的荷莲图去城里,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发烫,沿街的石榴花却开得正烈,落了她一裙角的红。
林娘子的绣坊里飘着浆洗后的皂角香,两人就着窗棂漏下的光斑对账,林娘子忽然指着窗外:“你看那画舫,怕是往荷池去的,这时候的荷花,正是最好看的。”
望双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远处湖面波光粼粼,心里却莫名念起竹堂的清静。
待她踏着暮色归来,远远便望见竹堂的方向浮着一片朦胧的粉白,走近了才发现,那竟是满院的荷花!
原先的空地上,不知何时拓出一方清池,活水自屋后引来,绕着竹根蜿蜒汇入,荷叶挨挨挤挤地铺满水面,边缘还凝着未干的暮色,粉白的荷花从叶间挺出,有的刚绽出半朵,露着嫩黄的蕊,有的已全然舒展,花瓣薄如蝉翼,被最后一缕夕阳染成琥珀色。晚风拂过,满池花叶轻轻摇曳,水珠从叶尖滚落,砸在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连带着檐下的风铃都跟着叮咚作响。
望双站在门口,手里的竹篮“咚”地落在地上,绣品散落出来,与满院荷香缠在一起。
她先是怔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下一秒,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碎的抽气声,跟着便捂住了嘴,肩膀微微耸动起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却不是伤心,而是滚烫的热流,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这……这是……”
她声音发颤,几乎说不完整一句话,目光贪婪地扫过每一片荷叶、每一朵花苞,像是要把这满池盛景都刻进眼里。
她提着裙角跑了起来,赤着的脚踩在湿润的青石板上,带起细碎的水花。她绕着荷花池慢慢转了一圈,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一片阔大的荷叶,水珠便顺着她的指缝滚落,凉丝丝的触感让她忍不住“呀”了一声,随即发出孩童般清脆的笑。
她跑到池边最茂盛的一丛荷花前,那里有朵半开的粉荷,花瓣边缘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