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中环,一间开在威灵顿街转角的老式西餐厅。
午后的阳光从临街的玻璃窗斜照进来,在白色桌布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正随着窗外云层的移动缓慢地变换着型状,象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纸,每一次摊开时都会留下新的折痕。
陈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吃了一半的煎鱼排,刀叉横放在盘子两侧,叉齿朝上。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那片正在缓慢移动的光斑上,象是通过那片光在看更远处的东西,象是目光已经穿过玻璃和街面,抵达了某个不在场的坐标。
瘦猴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杯沿上有一道干涸的奶渍。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本折叠的笔记本,翻开几页,手指在纸面上方移动:“大钢哥,目前一共收了十几块地块,还有七栋楼。全部在南边和西边,其中湾仔那三块最靠近商业区,未来两三年应该能翻一倍。”
陈峰的目光落在他手指划过的地方,在纸面上那些数字和标注之间停了一瞬:“都在合同上了吗?”
瘦猴说:“办妥了,产权都清淅,没有抵押记录,不过有一栋楼,房东是英国人,急着回伦敦,签得很快,但楼里还有几户租客没搬走,租约还剩半年。”
陈峰说:“半年没问题,租约到期后再谈后续。”
瘦猴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内袋,然后也侧过头,顺着陈峰的目光朝窗外看了一眼,玻璃上映出街道对面那排店铺的招牌和正在行走的人流,阳光在玻璃表面留下一层薄薄的亮膜,象是被另一种语言轻微地润色过。
陈峰的目光在窗外停着,视线像被某根线牵引着,落在街道对面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上。
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内容,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口偶尔飘出一缕极淡的白烟,象是刚停下不久,又象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把目光收回来,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外面那辆车,跟了我们一星期了。去看看什么情况。”
瘦猴没有多问,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只是去柜台结帐的普通客人。
他推开玻璃门时,门框上方悬挂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声音短促而清脆,象一粒被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空气还未完全平复时就已经消逝。
他穿过街道时没有直接走向那辆车,而是先在路边的报摊前停了一下,弯腰拿起一份晚报,翻了两页,然后放下,继续往前走,方向在那辆黑色轿车的侧面,步伐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维持着一种被时间平均切割过的节奏。
他走过那辆车的后排车窗时,馀光扫过贴了膜的车窗表面,没有看到任何轮廓,只看到反射在玻璃上的天空和云层,象一片被另一片天空复盖的静止水域。
他没有停下,走到路口,拐进了一条侧街,在拐角处停下来,点了一根烟,火光在他低头时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烟头的馀烬在午后的日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空气中散开的烟草气味,象一层正在被稀释的薄雾。
他在那里站了大约三分钟,把那根烟抽完,把烟头在墙面按熄,然后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步伐依然维持着同样的节奏,象一根被拉直又放回的线,路径没有变形,长度也保持着原有的张力。
那辆车还在原地,引擎已经熄了,排气管口没有白烟,象是已经完成了某种观察任务,又象是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瘦猴没有停下脚步,他走过车尾时记下了车牌号,然后穿过街道,推开餐厅的门,走回座位坐下,风铃在他身后再次响了一声,馀音比第一次短了一些,象是被门缝夹住了一部分。
他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像喝药一样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一辆黑色的丰田,车牌号是港岛的临时牌照,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几个人。我走过去的时候引擎已经熄了,但排气管还有馀温,说明停了有一阵了。”
陈峰把刀叉重新摆好,叉齿朝下:“记落车牌号,去查一下登记信息。”
瘦猴说:“已经记下来了。”
陈峰靠回椅背,目光重新落向窗外,那辆车还在原地,在午后的阳光里象一块被放置在街道边缘的深色石头。
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拿起叉子,切下一块已经凉透的鱼肉,送进嘴里,慢慢嚼完才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