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浅水湾，

    影视城的围墙已经立起来了，灰色的砖墙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墙顶上拉着铁丝网，每隔几十米挂着一块警示牌，白底红字，写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

    围墙里面，几个演播室的钢架已经搭到了三层楼高，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钢梁之间走动，焊枪的火花在日光里象一串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闪一下，又灭了。

    浅水湾道的路口竖着一块新做的路牌，白底黑字，写着“小雨影业”四个字，字体端正，边缘平整，象是刚喷上去的油漆，在阳光下反着光。

    陈峰站在影视城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褂，领口敞着，没有系扣子，袖口卷了两折，露出小臂，他的目光穿过脚手架和钢筋的缝隙，落在远处两栋已经封顶的建筑轮廓上。

    瘦猴从工地的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档夹，走到陈峰身边，翻开其中一页：“大钢哥，二号棚的屋顶已经铺完了，三号棚的地基还在灌浆，按这个进度，年底之前能全部完工。”

    陈峰的目光还落在远处那两栋封顶的建筑上：“那两部电影的票房，数字出来了没有？”

    瘦猴翻到文档夹后面几页：“上个月的统计表已经送到了，你投资的那两部电影，一部票房第二，一部票房第八。”

    陈峰转过头，看着他：“第二的是谁拍的？”

    瘦猴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的字：“导演姓黄，今年刚从邵氏出来的，第一部商业片，讲的是码头兄弟情。”

    陈峰没有接话，目光在远处的建筑轮廓上停留了片刻，象是在把那个数字和另一件事放在天平的两端，然后转回身，朝工地出口的方向走去。

    瘦猴跟在他身后，把文档夹合拢，夹在腋下：“大钢哥，票房第八的那部，票房不高，但口碑不错，影评圈那边都在说，导演是个新人，这部的叙事手法在港岛比较少见。”

    陈峰放慢脚步：“叫什么名字？”

    “姓文，拍的是关于一个家庭的故事。”

    陈峰点了点头，没有评价，他走到路口的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影视城的方向，脚手架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那些影子正在缓慢移动，从西侧转向东侧，象一面被风吹动的钟盘。

    他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声响在安静的街面上显得格外清淅。

    几个月后，尖沙咀一间影院门口的招牌上，挂着那部票房第二的电影的海报，海报上印着主演的侧脸，标题用粗体字写在下方，红色字体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影院里观众不少，从检票口到放映厅门口排着一条不长不短的队伍，有人低头看票根，有人站在角落抽烟，有人对着海报拍照。

    陈峰没有买票，也没有排队，他站在影院对面一家杂货铺的屋檐下，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影，看了一会儿，转身沿着街道往回走。

    与此同时，那部票房第八的电影在油麻地一家小影院里放映，观众人数不多，但放映结束后，有人站在门口抽烟交谈，其中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正对旁边的人比划着名什么，手势不大，但频率很快，象在用动作代替语言。

    那些关于电影的讨论，像藤蔓一样，从一些小放映厅的出口处逐渐蔓延开来，在口耳相传中被修剪、捆绑、编织成一张缓慢扩张的网，网眼大小不一，但始终在向外延伸。

    影视城的施工进度在深秋之前又往前推进了一截，二号棚的屋顶已经铺完，三号棚的钢架也封了顶，工人在安装墙板，把浅灰色的金属板一块接一块地钉上横梁，新铺的水泥地面在阳光下泛着潮湿的光，象一面被水洗过的镜子，正逐渐蒸发成干燥的白色。

    陈峰站在二号棚入口处，抬起手，在门框边缘按了一下，指尖触及的金属表面冰凉而平整。

    瘦猴从身后走过来，把最新一期的票房统计表递给他，他接过来，目光落在纸面上，两部电影的排位都有变化，票房第二的那部已经排到了本年度第五，票房第八的那部维持在第九位。

    他把统计表递回去：“跟那位黄导和那位文导说一声，我今晚在太子请客，让他们来坐坐。”

    瘦猴接过统计表：“那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走出演播室，脚步声在空旷的棚内持续响了一阵，然后被施工的嗡鸣声渐渐复盖。

    陈峰站在还没有完全建成的演播室中央，通过钢架之间的缝隙向外望，暮色正沿着脚手架的表面缓慢爬升，把那些金属桁架镀成一排排暗金色的并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