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中央摆放着一副黑色的棺木,棺木没有上漆,是原木色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在从庭院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棺盖合拢着,没有打开,但棺木两侧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混着檀香和纸钱燃烧后的气味,象一条被揉皱的丝带,在已经跪坐的人群之间缓慢穿行。
棺木前方放着内田左的遗照,照片是黑白印的,被装在一个深色的木框里,木框上方垂着一道黑色的布幔,布幔边缘用银线绣着内田家的家纹,一朵八瓣的菊花,花瓣的线条粗而匀,像用一把宽刃的刀在布料上压出的印痕。
新田一郎跪坐在棺木左侧首位,穿着一件黑色的和服,腰带上没有系任何纹饰,头发梳得整齐,比平时短了一些,象是刚刚修剪过,脸上的线条比平时更紧,颧骨下方的肌肉微微凹进去,象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支撑,他的双手平放在膝头,掌心朝上,指尖微微并拢,象在承接什么还没有落下来的东西。
前来吊唁的人在灵堂外排队,依次进入正厅,在棺木前方鞠躬,然后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每个人都穿着正式的黑色或深灰色和服,腰带系得端正,没有人在正厅里交谈,但脚步声和衣摆的摩擦声,像被风吹动的薄纸,反复叠进又拆散。
第一个进来的是住吉会的代表,五十多岁,身材不高,弯腰的动作很标准,在棺木前站了三秒,然后退到右侧的垫子坐下,没有看任何人,紧接着是稻川会的代表,比前者年轻一些,但步伐同样稳,他鞠躬的幅度比前者稍浅了一度,落座的位置在第二排左侧。
樱花会、松叶会、三代目山口组的九州分部,一个个代表依次走进来,每一个人的步伐都带着一种被训练过的节奏感,停顿的时长也大致相同,象在完成一场被反复彩排过的仪式。
正厅两侧的位置逐渐被坐满,黑色和深灰色的和服连成一片。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口的光线暗了一瞬,象有一片云正经过太阳,把庭院里的光斑切成碎块,又迅速恢复了亮度。
望月出云守穿着深灰色的和服,站在门坎外面,他的身影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有些单薄,象是被光穿透了一部分,他的目光越过棺木,落在新田一郎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脚迈过门坎。
他走到棺木前方,在遗照前停下来,深深地鞠了一躬,保持着那个姿势比其他人稍长了一些,然后直起身,转身朝新田一郎的方向走过去,在新田一郎旁边的位置跪坐了下来。
新田一郎没有转头看他,目光依然落在棺木的方向:“望月先生,您亲自来了。”
望月出云守把双手放在膝头,声音不高,象是从喉咙深处升上来的一缕气息:“内田君走了,我不能不来。”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片刻,象是被自己的话音拖进了某段旧日的记忆里,那记忆的线条在他眼底一闪而过,象一道被风拉长又松开的蛛丝。
他重新开口时,语气没有变化,但语速比刚才稍慢了一些:“新田君,接下来,黑龙会打算怎么办?”
新田一郎终于把目光从棺木上移开了,他转过头,看着望月出云守的侧脸,那脸上的皱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深:“正在连络各分部的负责人,预计三天之内能初步确定去向。”
望月出云守点了点头,他停了一会儿,象是在斟酌下句话的分量,然后才说:“那个人,北佬,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新田一郎的回答没有尤豫,象是已经反复练习过这句话:“内田会长刚刚入殓,我们先办完后事,如果那个时候那个人还没有离开东京,我会派人再去找他。”
望月出云守没有再追问,目光从新田一郎的脸上移开,回到棺木的方向,从庭院里吹进来一阵风,把遗照上方那块黑色布幔的边缘吹得微微卷起了一角,露出布幔背面银线绣着的另一道纹样,象一朵反向旋转的菊花,正在缓慢地旋回原位。
下午的灵堂里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批人,和歌山、福冈、札幌的分部代表也到了,各自在属于自己位置的局域落座,没有人发出多馀的声音。
新田一郎始终坐在棺木左侧,直到最后一缕日光从窗格之间滑落,庭院里的竹影拉长又折短,又拉长,最终化入黄昏暗色的纹理。
新田一郎站起来,转身朝望月出云守微微欠了欠身:“望月先生,天色不早了,您还要赶回甲贺,今晚就在这里歇下吧。”
望月出云守扶着膝盖站起来,动作幅度不大,站直之后双手垂在身侧,目光从新田一郎脸上移开,落在庭院里那棵被暮色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