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有细微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象一层被搅动过又正在重新沉降的薄纱。
田中警部站在门口,目光从菊乃脸上移到松子脸上,又从松子脸上移到梅子脸上,
在每一张脸上停留的时间都差不多,象一个正在给物件归类的收藏家,确认顺序无误。
菊乃把抹布搭在柜台边缘,站直身体,微微欠身,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大力丸老板今天不在,早上出门了,说是去进货,可能要傍晚才回来。”
田中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目光依然稳定地落在她眼睛附近,象是在用视线丈量她眼角的弧度:
“进货?他不是老板吗?”
菊乃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与田中距离适中的位置,既不太近,也不显得在回避:
“他确实是老板,但店里的事情他也亲力亲为的,进货、对帐、接待熟客,都是自己来,我们这几个新来的,还在慢慢学。”
松子端着茶走出来,动作自然,茶托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将托盘放在靠墙的桌上,侧身看了田中一眼:
“先生要喝茶吗?虽然还没到营业时间,但您是客人。”
田中转过头,目光在松子脸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重新落在菊乃脸上,象是确认了某个答案。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放低了一线:“那你们是哪里人?”
菊乃的回答几乎没有停顿,象是在等这个问题已经等了很久:
“福岛县,乡下过来的,亲戚找不着了,多亏大力丸老板收留,不然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田中不再追问了,他点了点头,象一枚棋子被放回了棋盒里,不需要再多看一眼。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地板上,声音均匀而稳定,在门坎处停了一下,
象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了鞋跟:“如果你们老板回来了,让他打这个电话。”
他伸手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侧面的台面上,指尖在纸面上按了一下,
然后直起身,没有回头,迈过门坎,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
脚步声在街面上越去越远。
菊乃站在原地,直到那片脚步声完全融入街道背景的嗡嗡声里,才走向柜台,
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名片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只印着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字体极小,在午后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笔画的粗细。
她翻过名片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字样或标记。
她把名片放进袖口内侧的暗袋里,抬头看了松子一眼,
松子站在靠墙的桌子旁边,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茶汤在杯沿处微微晃动了一下。
松子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他还会再来的。”
菊乃没有回答,只是回到柜台后面重新拿起那块抹布,
擦着柜台表面已经被反复擦过的地方,力道均匀,象在抚平一件并不存在的凹凸。
大厅深处,梅子站在那扇侧窗旁边,目光穿过玻璃窗的缝隙,落在街道对面那根电线杆的阴影里
那里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收缩成一个短而实的深色斑块,已经很久没有变形了。
歌舞伎町外面,陈峰站在马路对面一间杂货铺的屋檐下,身体靠着墙,手里捏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目光穿过街道上稀疏的人流,落在歌舞伎町那扇侧门上。
他看到了田中警部从里面走出来,步伐不快不慢,
象是一个刚刚完成例行询问的访客,没有尤豫也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陈峰没有动,保持着那个靠着墙的姿态,手里的烟在指间转了一圈,他看着田中拉开车门坐进去,
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激活、调头、导入午后的车流,在下一个路口右转,消失在一栋灰色建筑的背面。
他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沿着人行道朝那个方向走去,
步伐自然,没有显得急迫,也没有刻意放慢。
轿车在街道上的行进路线是确定的。
下一个左转,直行,然后朝东边的方向持续驶去。
他走过两条街,视野里的那辆黑色轿车始终保持着稳定的距离,尾灯在午后的阳光下象一对不反光的玻璃片。
二十分钟后,那辆轿车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停了下来,建筑大门上方挂着一块深绿色的横匾,
上面用白色字体刻着“东京都立医院”六个字,字体端正,边缘清淅,象是一个刚刚被更换过的标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