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从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走出来,脚步压得很轻,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下来,没有转头,目光落在走廊墙壁上那面镜子里。
镜子是长条形的,嵌在一扇半开的壁橱门板上,镜面有些旧了,边角的镀银层剥落了几块,象一张被虫蛀过的老照片。
他平时从来不看这面镜子。
但他今天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走廊比他身后那片真实的空间长了一截,多出了一小段他本不该看到的墙角。
那个墙角在他身后大约三米的位置,现在正被一片极浅的阴影覆盖着,那片阴影的型状不象任何一件家具或装饰品能投出的影子。
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去看那扇门,只是把目光从镜子表面收回来,转向楼梯口的方向,然后若无其事地迈出了第一步。
靴底落在台阶上的声音和平时一样,节奏均匀,不快不慢。
他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拐过转角,走进一楼走廊。
大力丸已经在大厅里了,正低头用一块湿布擦拭柜台,动作不紧不慢,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
“陈先生,您今天起这么早?”
陈峰走到柜台旁边,把手里那枚从榻榻米上捡起来的手里剑放在柜台上,指尖在刃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大力丸,你最近是不是收了什么人进店里?”
大力丸的目光落在柜台那枚手里剑上,停了一下,然后重新抬起来,落在陈峰脸上,他放下手里的抹布:“前几天收留了三个女人,说是从乡下逃难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怎么了?”
陈峰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大厅深处那扇紧闭的木门上,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象是有人刚把灯打开:“没事,你忙你的。”
他说完没有回二楼,而是径直走向后门,推开那扇铁皮包边的木门,侧身闪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然后静止下来。
巷子里空无一人,晨光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斜照进来,在青石板路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斑。
他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门口停了下来。
门楣上方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写着“松屋旅馆”四个字,漆皮已经起翘了,象是很久没人维护过。
他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力道不重不轻,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瘦长的脸,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在晨光里眯了一下。
“住店?”
陈峰点了点头。
那个老头把门拉开一些,侧身让开,陈峰弯腰迈过门坎,走进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料和榻榻米草席混合的气味,象一间被遗忘的阁楼在雨后慢慢风干。
老头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给他,声音象是砂纸擦过松木:“走廊尽头,左手边第二间,一晚五百円,押金另算,柜子里有被褥和枕头,茶壶里的水是早上刚烧的。”
陈峰接过钥匙,指尖碰到那枚铁质钥匙表面时感到一阵微凉的触感,他把钥匙握在掌心里,朝走廊尽头走去,脚步声落在旧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轻微的空洞回声,像踩在薄板复盖的井口上方。
他走到走廊尽头左手边第二间房间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舌缩回去,门向内滑开,他侧身闪进去,反手柄门带上。
在黑暗中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没有光源的环境,然后伸手摸到了墙壁上的灯绳,拉了一下,头顶亮起一盏昏黄的灯泡。
灯罩是纸质的,已经发黄了,光从纸面透出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一种柔和的琥珀色。
房间比歌舞伎町那间小了一半,但很整洁,榻榻米是新换的,草席的清香还没有散尽,墙角放着一个矮柜,柜门关着。
柜面上放着一只陶壶和两个杯子,壶盖缝隙里冒出一缕细细的热气,在灯泡的光里象一根被拉直的丝线。
他把那把短刀从靴筒里抽出来,搁在枕边,然后坐下来,背靠着墙壁,把皮带从腰间解下叠好放在膝盖上。
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沉下去,那盏灯泡在头顶发出持续而微弱的嗡鸣声,象一只被困在纸罩里的飞虫,在原地盘旋,始终找不到出口。
歌舞伎町那边,三个年轻女人还在。
菊乃放下手里的拖把,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转头看了一眼大厅后门的方向,目光停在门缝处,象在等待什么。
松子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走到菊乃身边:“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