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头看着陈峰，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陈峰看着她，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那只手很大很粗糙，但很轻，象一片落在头顶的叶子。
“去跟阿莲姐到旁边休息。”
小雨点了点头，把铁锹递给旁边的人，转身走下台子，阿莲从人群中走出来，拉着她的手，两个人走到台子旁边的阴凉处。
阿莲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台子旁边那块巨大的模型还罩在红绸下面，海风吹得红绸猎猎作响，系在四角的绳子被风吹得松了，红绸的一角掀起来，露出底下灰色的建筑模型，又落回去。
瘦猴走过去，把红绸掀开。
模型的全貌露了出来，占地很大，几乎铺满了整张长条桌，正中央是两个巨大的演播室，玻璃幕墙，钢架结构，模型里的玻璃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演播室左边是一片古风建筑群，宫殿、楼阁、庙宇、民居，高低错落，飞檐翘角，红墙黄瓦，模型做得极精致，连窗户上的雕花都刻了出来。
右边是一片近现代建筑群，石库门、老洋房、弄堂、工厂，灰墙红砖，窗户是铁框的，玻璃是磨砂的，模型里的路灯还能亮，灯泡是米粒大的LED灯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演播室后面是一片异国建筑群，欧式城堡、哥特式教堂、英式庄园、法式别墅，尖顶圆顶，拱门罗马柱，模型里的城堡还有护城河，河里的水是蓝色的树脂浇的，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整个影视城背山面海，从浅水湾道一直延伸到海边，模型里的海是蓝色的，海浪是一层一层白色的树脂堆出来的，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记者们的闪光灯又啪啪啪地响了起来，快门声像炒豆子一样密集，几个记者挤到模型前面，话筒戳到瘦猴脸上。
“请问这座影视城的投资额是多少？”
“请问什么时候开始招商？”
“请问有哪些电影公司已经表示有意向入驻？”
瘦猴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象两把刚从磨刀石上拿下来的刀。
“这些问题，稍后会有专门的发布会解答。今天是开工仪式，大家拍拍照，喝喝酒，开心就好。”
记者们还想再问，但几个穿黑色西装的精壮汉子已经挤了过来，挡在瘦猴前面，手揣在怀里，腰间鼓鼓囊囊的。
记者们退了几步，继续拍照。
陈峰站在台子中央，把烟叼在嘴里，眯起眼睛看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那些各社团的话事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喝酒，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花篮旁边合影，有的已经走了。
从马尼拉来的那几个买家站在另一侧，几个人围成一圈，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铁头站在台子旁边，双手抱胸，象一堵墙，眼睛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豁牙站在台子的另一侧，也双手抱胸，眼睛也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泥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消失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钻了出来，那双亮得象老鼠的眼睛在人群中钻来钻去，阿水跟在他后面。
开工仪式比陈峰预想的顺利得多，那些记者拍够了照片，那些社团的话事人喝够了香槟，那些从各地赶来的买家聊够了天，人群渐渐散了。
瘦猴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走回台子旁边，站在陈峰面前。
“大钢哥，都走了。”
陈峰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转身看着小雨。
小雨还站在阴凉处，手里还攥着那张纸巾，纸巾已经被她攥成了一个纸团，纸团湿透了，皱巴巴的，象一朵被雨打烂的花。
阿莲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
陈峰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小雨，喜欢吗？”
小雨抬起头看着陈峰，眼框又红了，泪水在眼框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没让它们掉下来。
“哥，谢谢你。”
陈峰伸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那只手很大很粗糙，但很轻，象一片落在头顶的叶子，然后转身，朝台子下面走去。
小雨站在阴凉处，看着那个穿着深色短褂的背影越走越远，走到工地门口那辆黑色轿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驶入浅水湾道，导入午后的车流。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湿透了的纸团，看着自己裙子上沾的泥土，看着鞋面上那道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