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业执照下来的那天,张永年亲自把文档送到金公主,厚厚一沓,用红色的文档夹夹着,封面上印着“陈氏地产有限公司”几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注册资本,一千万港币。
陈峰翻了几页,把文档夹合上,放在茶几上。
“张律师,浅水湾那块地皮的开工手续,也麻烦你一起办了。”
张永年点头,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档,翻到最后一页,把笔递过来。
陈峰签了名。
张永年把文档收好,站起来,弯了弯腰,转身走了。
开工仪式定在三月十八号,黄历上写着的宜动土、宜嫁娶、宜入宅,诸事皆宜。
陈峰不懂这些,张永年说这是个好日子,瘦猴也说这是个好日子,连铁头都特意从兰贵人跑过来说这一天好,他就定了这一天。
清晨的浅水湾笼罩在一层薄雾里,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在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远处的南丫岛在雾气里若隐若现,象一只浮在海面上的绿色乌龟。
工地就在浅水湾道旁边,背山面海,从地皮上能看见整个维多利亚港,天气好的时候连中环的写字楼都看得清清楚楚。
地皮已经平整过了,原先那栋旧别墅拆了,碎砖和瓦砾运走了,只剩一片平整的空地,空地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空地的正中央搭了一个台子,红色的台布铺到地面,台子上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几盘水果和几瓶香槟,还有一个巨大的模型,罩在红色的绸布下面,绸布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
台子两侧摆满了花篮,红色的、粉色的、黄色的、紫色的,花篮上系着红色的飘带,飘带上写着各种祝福的话,“生意兴隆”“客似云来”“财源广进”,落款是各个堂口的名字。
和兴盛送了花篮,和义安送了花篮,号码帮送了花篮,尖沙咀的和安乐也送了花篮,马尼拉的斯特林俱乐部也送了一个花篮,花篮比别的都大,飘带上写着“恭贺陈氏地产开工大吉——斯特林俱乐部敬贺”,字是烫金的。
瘦猴站在台子旁边,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脸上的笑容从嘴角咧到耳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铁头站在瘦猴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褂,敞着怀,露出胸口那撮黑毛和那条粗大的金链子,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双手抱胸站在那里象一堵墙。
豁牙从马尼拉赶回来了,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脸上的疤在阳光下显得没那么狰狞了,嘴角带着笑,但那双眼睛在人群中扫来扫去,象一只警剔的猎犬。
泥鳅站在豁牙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褂,精瘦的身子裹在里面象一根竹杆撑着一块布,那双亮得象老鼠的眼睛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阿水站在泥鳅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和旁边的人碰了一杯又一杯。
金公主那边的几个兄弟也来了,兰贵人那边的几个兄弟也来了,太子那边的几个兄弟也来了,新世界那边的几个兄弟也来了,马尼拉那边的几个兄弟也来了,几十个人站在台子下面,黑压压一片,清一色的深色西装,腰间鼓鼓囊囊的。
各社团的话事人也都来了,有的叼着烟,有的端着香槟,有的靠在花篮旁边聊天,有的站在人群后面抽烟。
李家龙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的香槟一口没喝,只是端着,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从马尼拉来的那几个买家也来了,从耶加达来的陈姓和黄姓代表站在一起,新加坡林家的代表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曼谷巴色家族的代表和西贡阮家的代表站在一起,几个人围成一圈,低声说着什么。
记者们也来了,扛着摄象机,举着话筒,挤在人群最前面,闪光灯啪啪啪地响,把台子照得象白昼一样。
陈峰站在台子中央,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手里拿着那把系着红绸的铁锹,铁锹是新买的,铲头磨得发亮,红绸在晨风里飘着。
小雨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用粉色的绸带系着,手里也拿着一把系着红绸的铁锹,比陈峰那把矮了一截,铲头也是新磨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红绸在她胸前飘着。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扛着摄象机的记者,看着那些端着香槟的陌生人,手在微微发抖,但铁锹握得很稳。
陈峰转过头看着她,那双很深很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东西很淡,象水面下一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