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兵龄八年、即将回归特战旅的超级老兵,居然还有这么强的心气和掌控欲,非要插手去掰正一个他认为不合格的班长?
郑云不知道这该说是责任心过剩,还是
掌控欲太强。
他重新看向赵铁锋,看着他那副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写满了我认错、我受罚的颓丧样子。
指导员心里那点火气,慢慢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是失望,是同情,也是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沉默在连部里蔓延。只有窗外的风声隐约可闻。
过了好一会儿,郑云才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
他没有再提检讨的事,也没有继续责问赵铁锋。
他走到办公桌后,缓缓坐下,目光落在赵铁锋那依旧低垂的脑袋上。
语气忽然变得很平缓,甚至带着点家常般的闲聊意味,只是这闲聊的内容,却重若千钧:
“铁锋啊。”
他用了比较亲切的称呼。
“你当兵,到今年九月,就整五年了吧?”
赵铁锋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去年,你带那个王昊天,吃了大亏,闹了笑话,这些我都知道。
郑云的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赵铁锋说:
“那之后,你变了。”
“变得没那么冲了,知道动脑子了,对新兵也更有耐心了,这些是好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些,仿佛要穿透赵铁锋低垂的眼睑:
“可有些变化,我瞧着”
“未必是往好里变。”
“你身上那股子当兵该有的锐气,那股子不服输、不怕事的血性,好像也跟着那次挫败,一块儿被打没了。”
“你现在太稳了,稳得有点过了头。”
“遇到事,先想退路,先想息事宁人,哪怕脸被人踩在地上。”
“就像今天晚上。”
“就算不动手,你吼他们两句,跟他们吵一架,甚至回来跟我汇报,我都觉得你是个有脾气的兵。”
“可你呢?屁都不放一个,就硬生生忍着。”
郑云摇了摇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部队是讲纪律的地方,但不是让人忍气吞声、当窝囊废的地方。”
“尤其是你们这些带兵的骨干,自己腰杆都不硬,怎么带出有血性的兵?”
他看着赵铁锋因他的话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这里没外人,你跟我掏心窝子说句实话。
“今年九月,二期士官选晋,也就是你们常说的复选退。”
“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是觉得部队这碗饭太难吃,压力太大,想着干脆利索点,拿了退伍费,回地方上安安稳稳过日子?”
“还是说”
郑云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赵铁锋:
“你还想留在部队,接着干?想转这个二期士官?”
赵铁锋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著,眼眶有些发红,似乎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点含糊的气音。
他眼神里充满了挣扎、迷茫,还有深藏的不甘与恐惧。
换做是在去年,他肯定毫不犹豫说要留在部队长干。
但是今年明显就不一样了。
郑云没催他,只是平静地继续说著,仿佛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如果你想留,转二期,名额是紧张,竞争是激烈。”
“孙振邦跟你是一个营出来的,你们是竞争对手,这你比我清楚。”
“但事在人为,你要是真拿出当年那股拼劲,军事素质不掉链子,带兵管理有进步。”
“我作为连队主官,肯定会为你说话,为你争取。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他的语气再次下沉,带着一种现实的冰冷:
“但是,铁锋,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就算你今年侥幸,转了二期。那也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二期干三年,之后还有三期士官那道更窄的独木桥。”
“那时候的竞争,比现在要残酷十倍不止。”
“要学历,要成绩,要荣誉,要过硬的专业技术,还要有能压得住场、带得动兵的魄力和担当。”
郑云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份沉甸甸的检讨,又看向赵铁锋此刻惶惑的脸,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在现实的木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