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万零四百二十七个座位,每一个都在颤抖。
巨大的白色穹顶下,空气稠得像熬了整夜的糖浆,带着爆米花、热狗和汗水的混合气味。灯光从头顶的矩阵倾泻下来,把枫木地板照得发亮,每个角落都找不到阴影。四面悬挂的显示屏上,猩红色的字母一遍遍滚动:
“1995 CHIPOTLE NATIONALS · FIRST ROUND”
“#7 BETHESDA HS (27-0) vs #10 OAK HILL ACADEMY (26-2)”
“RE · INDIANAPOLIS · 7:00 PM”
“LIVE ON CBS & NHK”
东看台那片深蓝色,是弗吉尼亚贝瑟尔高中的学生和家长。他们凌晨三点就从学校停车场集合出发,十几辆大巴在州际公路上开了十个小时。横幅是昨晚在美术教室赶制的,红字在深蓝布面上有些晕染:“27-0 · 不止是运气”。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拉丁裔男孩,嗓子已经哑了,还在挥着拳头喊:“阿伦!阿伦!阿伦!”
西看台的红色更整齐,也更沉默。橡树山学院的球迷大多是校友,穿着订制的Polo衫,胸口绣着校徽。他们不喊口号,只是双手抱胸坐着,偶尔互相低声交谈几句。那幅“MERCER FOR MVP”的横幅是亚克力板做的,边缘光滑,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南北两侧的中立看台上,面孔就复杂得多。有穿着褪色大学T恤的老头,膝盖上摊着发黄的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有染着荧光色头发的小伙子,手臂上纹着乔丹的23号,正对着手机大声说着什么;有带着孩子的中年男人,指着场地对儿子说:“看清楚,那就是明年要去NBA的人。”
最前排的座位是另一番景象。
杜克的迈克·沙舍夫斯基坐在正中间。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着。他手里握着一支万宝龙钢笔,笔帽没打开,只是用拇指反复摩挲着笔夹。他左边是肯塔基的里克·皮蒂诺,正仰头看着悬挂的显示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右边是北卡的迪恩·史密斯,老人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教堂长椅上的雕像。
他们身后,球探区密密麻麻全是人头。有人举着小型摄像机,镜头盖还没打开;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写着,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处方;有人把文件夹摊在腿上,照片边缘被手指捻得卷了边。所有人都在看同一个方向——场地中央。
第二排,NBA的人坐得更散。波士顿的M.L. Carr捏着一杯可乐,冰块早就化了,杯壁上凝满水珠。他每过三十秒就看一次表,不是着急,只是习惯。费城的布拉德·格林伯格歪着身子和助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嘴唇开合的幅度很大,像是在无声地吼。森林狼的球探主管是个秃顶中年人,正用指甲抠着塑料座椅扶手上的一个小缺口,已经抠出一小撮白色碎屑。
媒体区在骚动。CBS的摄影师在调试那台“超级慢动作”机位,镜头对准篮筐,他对着对讲机说:“光圈再开半挡,对,他们皮肤反光厉害。”ESPN的记者在补妆,粉扑在鼻尖上按了又按。《体育画报》的老记者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小瓶威士忌,抿了一口,又把瓶子藏回去。
而在大洋另一边,东京涩谷的十字路口,清晨七点零五分。
八块巨型屏幕同时亮起,映亮还没完全散去的晨雾。穿西装的男人停下脚步,公文包从右手换到左手。女高中生们挤在一起,校服裙摆擦着彼此的腿。便利店店员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抹布滴着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没有人说话。
只有屏幕里传来的、经过卫星延迟半秒的现场噪音:那种低频的嗡鸣,像远处海啸。
NHK的演播室里,主持人松本的手在桌子下攥成了拳头。他看着监视器里正在热身的森重宽,那孩子正弯腰系鞋带,系得很慢,系好了又松开,重新再系一次。松本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说:“观众朋友们,我们现在看到的是……”
他说不下去了。导播在玻璃外面比手势,意思是收视率还在升。35.2%、35.5%、35.8%——数字在跳,每跳一下,松本的心脏就重一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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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十五分,客队更衣室。
更衣室很小,二十四个人挤在里面,温度比外面高至少五度。空气里有汗味、药膏的薄荷味,还有香蕉和能量棒甜腻的味道。
森重宽坐在自己的柜子前。柜门上贴着一张白纸,用黑色马克笔写着“MORISHIGE 11”。他弯腰系左脚的鞋带,手指很稳,先把鞋带拉紧,在第二个孔停一下,调整松紧,再穿进第三个孔。系好了,他踩了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