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交友交心说,昭公十五年
室再蒙丧乱,举国悲凉,各国皆遣使赴洛邑吊唁。

    与此同时,晋国荀吴率军征伐鲜虞,围困其属国鼓国。围城期间,鼓国数人暗中联络晋军,愿为内应献城归降,荀吴当即拒绝。

    随从纷纷劝谏:“军队不用费一兵一卒,就能轻轻松松得到一座城,这么好的事为啥不干?”

    荀吴正色道:“我曾听叔向说过:‘喜爱和厌恶都不过分,人民才知道该怎么做,事情也才能办得成。’要是有人背叛自己的城邑投靠我们,这是我们最憎恶的行为——毕竟谁也不想自家出叛徒。可现在别人带着城邑来投奔,我们却要高兴地接受,这不是自相矛盾吗?要是奖赏了我们本就憎恶的行为,那以后该怎么对待我们真正喜爱的忠诚呢?如果不奖赏这些叛徒,就是失信于人,以后又凭什么让人民信服我们、依附我们?有力量就前进,没力量就后退,做事得凭实力,不能耍歪门邪道。我们不能为了得到一座城邑,就纵容奸邪之人,那样看似得了便宜,实际上会失去更多人心。”

    随后荀吴令鼓国人自行处置叛徒,继续围城。鼓国人见晋军不纳叛降,愈发坚守城池。围城三月,又有鼓国人求降,荀吴召见来人,说道:“看你的脸色,不像是饿肚子的样子,回去告诉你们国人,还是好好修缮城墙吧。”

    军中官吏上前劝谏:“能得到城邑却不取,让士兵们白白劳累,军队滞留在这里,这怎么能算是事奉君王呢?”

    荀吴答道:“我正是用这种方式来事奉君王。就算得到一座城邑,却让士兵们滋生了懈怠之心,那这座城邑还有什么用?得到城邑却换来了懈怠,还不如维持现状。一旦养成懈怠的毛病,以后准没好结果;违背了道义,更是不吉利。鼓国人能忠心事奉他们的国君,我也能忠心事奉我的国君。只要坚守道义不改变,喜爱和厌恶有分寸,城邑总有一天能得到,而且能让人民明白什么是道义,到时候他们只会拼命作战,不会有背叛的念头,这难道不好吗?”

    待到鼓国粮尽力竭,方才开城投降。荀吴入城不杀一人,仅将鼓国国君鸢鞮带回晋国。

    是年冬天,鲁昭公远赴晋国。昔日平丘盟会,鲁国遭邾、莒两国控诉,未得结盟,季孙意如亦被晋国扣留,昭公此行意在消解旧怨、修复鲁晋邦交。

    十二月,晋国荀跞、籍谈奉命出使周都,参与穆后葬礼。礼毕换轻丧服,周景王设宴款待,席间指着鲁国进贡的酒尊发问:“伯氏,诸侯都有器具进贡给王室,用来镇抚王室,唯独晋国没有,这是为什么呢?”

    荀跞避让,请籍谈作答。籍谈答道:“诸侯受封的时候,都从王室接受了宝器,用来镇抚自己的国家,所以才有彝器贡献给天子。可晋国地处深山,周围都是戎狄,离王室很远,天子的威福根本传不到那里。我们常年和戎人周旋,都忙不过来,哪有闲工夫制作彝器进贡呢?”

    周景王驳斥道:“叔氏,你怕是忘了吧?你们的先祖唐叔,是周成王的同母弟弟,难道会没分到宝器吗?当年密须国的鼓和大路车,周文王得到后,用它们举行了盛大的阅兵式;阙巩国的皮甲,周武王靠它战胜了商朝。这些宝物,唐叔都接受了,然后住在参虚的分野,管制那里的戎狄。后来周襄王又赐给晋文公大路车、戎路车,还有斧钺、黑黍香酒、红色的弓和勇士,晋文公接受了这些,才得以保有南阳的土地,安抚征伐东部的诸侯。这些难道不是王室赏赐的宝器吗?有了功勋就不被废除,有了成绩就记载下来,用土地来奉养,用彝器来安抚,用车服来表彰,用旌旗来显耀,让子孙后代都不忘记,这就是福分。可你连这些福分都记不住,叔父你这是怎么了?再说,你的远祖孙伯黡,当年掌管晋国的典籍,主持国政,所以才姓籍。到了辛有的次子董来到晋国,才有了姓董的史官。你是管理典籍的人的后代,怎么能忘了这些旧事呢?”

    籍谈无言以对,羞愧不已。宾客散去后,周景王私语:“籍父的后代恐怕不会长久了!他列举典故,却忘了自己的祖宗,连根本都丢了,还能长久吗?”

    籍谈归国后将此事告知叔向,叔向叹道:“周王恐怕得不到善终了。我听说,人往往会因为自己所快乐的事而死。如今天子把忧愁当成欢乐,要是因为忧愁过度而死,就不能算善终了。天子一年内遭遇了两次要服丧三年的丧事(太子寿和穆后),这时候本应哀伤,却设宴招待来宾,还讨要彝器,把忧愁当欢乐的程度也太过分了,而且这根本不合乎礼。诸侯贡献彝器,是因为天子嘉奖他们的功劳,不是因为办丧事。服丧三年这样的重丧,就算是地位尊贵的人,也该服满丧期,这是礼。天子就算不能服满丧期,可这么早就在丧期内宴乐,也是不合礼的。礼是天子奉行的根本规范,他做一件事就违背了两项礼法,等于没了根本规范。言语是用来形成典故的,典故是用来记载规范的,忘了规范却滔滔不绝地列举典故,又有什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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