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月,你今日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有几句是我教你的?”
周晴月一愣。
沉折枝继续道:“我昨夜只教了你怎么咬长公主,可没教你怎么反咬你爹。”
“所以那些话,是你自己想说的,对吧?”
周晴月垂下眼帘,沉默了两息,轻声道:“是。”
沉折枝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有些东西是不用细说的。
那些成年累月攒下的委屈,根本不是靠一场哭诉就能交代清楚的,它们长在骨头缝里,被人碰一下就疼得要命。
她缓缓起身,走到周晴月面前,将那枚玉佩从她掌心里拿了起来,翻过来看了看。
刀痕浅淡,月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值钱物件。
可攥在掌心里的温度还在。
沉折枝把玉佩重新塞回了周晴月手里,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合拢,攥紧。
“收好她的东西。”
周晴月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沉折枝对她笑了一下:“我不收信物,也不要你的命,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可是世子,您对晴月有恩,晴月无以为报……”
“谁说你无以为报了?”
沉折枝打断了她。
“内廷女官署是今日才立的,空架子一座,大燕开国以来从未有先例,无章程,亦无根基。”
“朝中诸公嘴上虽不言语,心里却皆在等着看它何时倾复。”
“而你,是内廷第一位女史。”
她望着周晴月的眼睛,一字一顿。
“往上爬吧,晴月。”
话音落下,周晴月眸中微震,指尖亦紧了几分。
“爬得越高越好,行得越远越妙。”
“让昔日那些轻贱你的人都能瞧得见,此路可行。”
“让后来之人踏着你的足迹,不必再跪地乞人施舍一口饭食。”
“这便是你能给我的,最好的回报。”
堂中沉寂良久。
窗外有鸟叫,细细碎碎的,从院墙那头传过来。
周晴月攥着那枚玉佩,掌心越合越紧。
她望着眼前的那道身影,衣衫随意,显然是急匆匆披了一件常服便过来了,鬓发处尚带着些湿意。
可那人眼中光华极盛。
恍惚间,周晴月似通过沉折枝的形貌,窥见了她的灵魂。
如烈阳破开万丈云层,光华灼灼,直刺入人心,令人不敢逼视。
良久,她喉间一滚,阖目重重叩首。
“世子放心。”
“晴月,必不辱命。”
……
休沐日。
沉折枝面如死灰地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象鸟窝,眼皮子还粘着。
“该死的裴凛,卯时就要我去,和上朝有区别吗?”
这么美好的休沐日,想到要跟那张臭脸大眼瞪小眼待一整天,简直生不如死。
她宁可去刑部值班。
云落恰好端着水盆进来:“刚想喊您呢,这就醒了?”
“不醒不行啊,唉,衣裳备好了没?”
“备了,”云落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叠衣物,笑着道,“奴婢给您挑了件月白的。”
沉折枝瞟了一眼:“换掉,太干净了,穿那件洗了三回没晒透,有点发皱的。”
云落一脸不解:“啊?为何?”
“穿太好显得我乐意去似的。”
云落:“……”
她拿着衣裳又折回去了。
沉折枝叹了口气,下了床,往脸上胡乱拍了两把冷水。
这时,外头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破月的声音隔着门板钻进来:“世子!摄政王府来人了!”
沉折枝手上的帕子一顿:“这么早就催?我还没吃朝食呢,他急什么?”
“不是催您过去的,是王府长随送来的口信。”
闻言,沉折枝皱了下眉,将破月喊进来,接过他手里的信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锋又硬又急。
显然写的时候心情极差。
“改下次休沐。”
沉折枝拿着信纸,看了足足半盏茶。
然后她的嘴慢慢张开了。
“……”
啊?
江寄雪他居然真做到了?
能在休沐日把裴凛从王府里拽出去的事儿,得多大?边关急报?宗室内务?还是哪个藩镇又跳了?
她把信纸翻来复去瞅了两遍,确认不是裴凛钓鱼的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