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户部如今行事,已能越过朕的朱批了?”
他目光一转,沉沉落在裴凛脸上。
“还是说……”
“尔等眼里,早无君王?”
这话一出来,满朝文武的脑袋齐齐低了三分。
大伙儿都不傻,这话虽然是冲着户部说的,可殿里但凡长了耳朵的人都听得出来,陛下点的是摄政王。
越俎代庖便罢了,伪造证据还这么坦坦荡荡地往御前送,当真是不把天子搁在眼里。
沉折枝也是吓了一跳。
好家伙,小皇帝今天吃火药了?
这么刚?
她偷偷往御座那边瞄了一眼,裴玄搁下纸张的手稳稳当当的,面上连一点多馀的东西都没漏出来。
可她认识裴玄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人越是面上风平浪静,心里头的主意就越大。
看样子……他今天是摆明了不打算让她一个人唱独角戏了。
沉折枝眨了眨眼。
虽然不知道裴玄突然闹哪门子的叛逆,但说实话,这种被人搭了把手的滋味,还挺不错的。
她喜欢。
御座下方,裴凛眯起眼睛,迎着裴玄的目光,一字一句:
“臣当年摄政之时便曾禀明太后,事急从权,国事重于一切。”
“户部之事,臣本想着事后补上奏折禀明陛下,但近日政务缠身,此事便耽搁了,此乃臣之疏忽,还请陛下息怒。”
嘴上说着息怒,语气里头却听不出半分低头的意思。
沉折枝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话术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翻来复去就那几句,搬出太后当挡箭牌。
可谁人不知,太后也不过是个敢怒不敢言的?
正暗自腹诽着,裴凛的目光突然落到了她身上:“至于沉世子所呈的这份供词……一个身受刑讯的犯人之言,岂能作为证供?”
殿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沉折枝见他把话头丢过来了,笑眯眯地冲裴凛拱了拱手。
“殿下说得对,供词这种东西嘛,确实不太靠谱。”
“刑讯之下,人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今天认个爹明天认个娘,全看审的人想听什么。”
裴凛眉头一拧,似乎听出了她还有后话。
果不其然。
沉折枝话锋一拐,从袖中抽出一卷册子,托在掌心里,冲裴凛晃了晃。
“所以呢,臣还带了别的。”
裴凛眯起眼睛:“什么东西?”
“回殿下,这是漕运沿线各码头的停靠记录。”
沉折枝翻开第一页,抬起头,目光与裴玄碰了一下。
这一眼的意思很明确。
——别急,看我表演。
裴玄见状,眼底笑意一闪而过,把手搁回了龙椅扶手上,不再多说。
沉折枝转回身来,面朝满殿的文武百官,一边说,一边用指头点着册页上的内容:
“赈灾粮从京城出发,途经六个码头。”
“每经过一处,码头都会登记船只信息,包括船号,靠岸时辰,离港时辰,还有登船人员的身份凭证。”
“这些记录不归户部管,也不归漕运衙门管,归的是各地巡检司。”
她说到这里,偏头看了裴凛一眼,笑了。
“殿下连夜能补出一份户部的调令,臣着实佩服,但您总不能一夜之间跑遍六个码头,把巡检司的底档全改了吧?”
话音落下,裴凛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殿中响起一片极轻极细的吸气声,身后有个官员小声嘀咕了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拿骼膊肘顶了一下,赶紧闭了嘴。
沉折枝把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了点上面的一行字。
“周桓登船的时间,是赈灾粮经过第一个码头的时候。”
“巡检司的记录写得明明白白,此人持摄政王府腰牌登船,无户部调令,无漕运衙门的核查文书。”
“也就是说,殿下方才呈上来的那份户部调令,和巡检司的底档对不上。”
“要么,是六个码头的巡检司同时记错了,要么……”
“就是殿下这份调令,是后补的。”
她将册子合上,双手捧着,做出一副十分为难的表情。
“六个码头同时记错这种事,臣觉得概率不太大,但殿下要是坚持这么说,臣也不好反驳,毕竟臣只是个跑腿的,哪敢跟殿下犟嘴呢。”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站在最前方的江寄雪,眼神终于起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