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月听到她发话,立刻从身后走出来,拎起茶壶给客座倒了一杯。
“世子客气。”
顾鹤洲伸手接过茶盏。
沉折枝注意到他接茶的动作,先用手指搭在杯沿上,拇指与食指捏着盏口,无名指轻轻托住杯底。
姿态优雅到了骨子里。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茶汤的颜色。
碧绿通透,叶片在水中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嫩芽完整,绒毛清淅可见。
这个成色,这个品相……
绝不是驿馆寻常能有的货色。
别说驿馆了,就是京城里那些达官贵人府上,一年到头也未必能喝上几两这样的好茶。
顾鹤洲在生意上浸淫多年,只消一个照面,便已判断出了这茶的来路。
想来,是当今天子赐给面前这位沉世子的私赏,被她顺路带了过来。
顾鹤洲眸光微动,将茶盏轻轻放回了桌面上,指腹若有似无地沿着杯壁划了一下。
“恕草民愚钝,不知世子此番召见,所为何事?”
沉折枝在心底啧了一声。
明知故问。
整个江南道都在查赈灾粮的事,转运使衙门的人把他扣了整整两天,盘来问去,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现在朝廷钦差又下帖子传唤,他揣着明白装什么糊涂?
不过沉折枝也没急着揭穿。
她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随意一搁,语气随意得象是在酒楼里跟熟人拉呱。
“也没什么大事。”
“就是听说上一批赈灾粮走的是顾家的船,半路被劫了,本官心疼啊。”
她歪了歪头,话锋一转。
“也不知咱们顾家的船和人,有没有损伤?”
顾鹤洲的眼睫动了动。
按照正常的查案流程,朝廷钦差开口第一句话,问的应该是粮食去哪儿了?谁劫的?有没有线索?人赃俱获了没有?
这些才是分内之问。
可沉折枝问的……
是在示好?还是在挖坑?
又或者……两者皆是?
他在心里快速地转了一圈,不慌不忙地答道:“多谢世子关怀。”
“船只折损了两条,都是中型的粮船,翻在了洪泽湖北段的河口处。”
“人倒是没伤着,船工们水性好,见势头不对当即跳了水,后来捞上来清点人数,一个不少,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平缓,神态放松,听不出什么异样。
但沉折枝注意到,顾鹤洲在说到翻在洪泽湖北段河口的时候,视线不自觉地往她面前那份文书的方向瞟了一下。
那个位置,文书上可没写。
也就是说……
这个地点,是顾鹤洲自己掌握的信息。
沉折枝点了点头,语气真挚:“人没事就好。”
她伸手将面前那份文书展开,铺在桌面上。
“顾少主看看这个。”
破月立刻心领神会地上前,两指夹着文书一角,将它从沉折枝面前端走,搁在了顾鹤洲跟前的桌面上。
顾鹤洲低头扫了几行,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看完之后,抬头对上了沉折枝的视线。
“世子想问什么,直说便是。”
“草民在转运使衙门待了两天,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也没有多讲,世子若是也想听那套说辞,草民可以再重复一遍。”
沉折枝挑了挑眉,觉得好笑。
这也要先试探一下?
“那顾少主觉得,”沉折枝慢悠悠地开口,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什么是该说的?什么又是不该说的?”
话音落下,堂内沉默了下来。
沉折枝盯着他。
顾鹤洲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象两把出鞘的刀,刀锋抵着刀锋,试探着彼此的分量。
半晌过去,顾鹤洲唇角勾起,终于伸手端起了面前那杯一直没有碰过的茶,凑到唇边浅浅饮了一口,然后将茶盏重新放下。
“世子,草民说一句不知深浅的话。”
他的语气变了。
之前那种不远不近的客气被收了起来,换成放低了身段但同时又拔高了筹码的微妙分寸。
大概意思就是……
他要说真话了。
但在说之前,他需要确保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字,只能留在这间屋子里。
也就是说,除了他和沉折枝之外,不能有第三人。
沉折枝立刻朝破月使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