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折枝抬手揉了揉后颈。
坐了这么久,脖子有点僵。
她下意识地扭头活动了一下,馀光扫到主位上的裴凛,发现这人正端着茶盏,半阖着眼,也不知道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在暗中观察。
多半是后者。
沉折枝收回视线,走到第三个箱子跟前,弯腰掀开箱盖。
箱子里的卷宗比前两个箱子要整齐一些,码得也更紧密,一本挨着一本,塞得满满当当。
看来是后面加塞进去的。
沉折枝照旧一本本地翻检起来,左手抽卷宗,右手翻封皮。
然而,当她翻到某一本的时候,手指忽然顿住了。
停了大约几息后,又若无其事地翻了过去,将那本卷宗归入了左边的刑部那摞里。
裴凛没有注意到她这个细微的动作。
因为就在沉折枝翻到那一本的同时,他脑子里那道该死的声音,又来了。
【沉折枝站在雨中,仰头看着裴凛,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的嘴唇微微颤斗,却笑了:“阿凛,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这个人长得真好看……”】
【她喃喃出声,好似在自言自语:“好看到,我都舍不得让你死。”】
裴凛猛地睁开半阖的眼。
舍不得让他死?
这什么话?
谁要死?谁让谁死?
他是大燕朝的摄政王,手握大权,暗卫遍布朝野。
沉折枝拿什么来决定他的生死?
就凭裴玄那个连批个奏折都要看他脸色的小皇帝?
荒唐。
可……
这声音里的沉折枝,语气那么笃定,那么破碎,那么……温柔。
好象她是真的舍不得。
裴凛的胃又开始翻搅了。
这时,他又想到前面那句,“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这个人长得真好看”。
第一次见面……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沉折枝从边关回京。
那时候裴玄登基还没几年年,朝局动荡。
靖北侯战死边关的消息传回京城,满朝皆惊。
沉家一门忠烈,沉老爷子和沉父二人先后殉国,只留下一个独子,沉折枝。
侯爷战死之后,她一个人扛着父亲的灵柩,千里扶棺回京。
那时的沉折枝,瘦得跟竹杆似的,一身素白的丧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脸色也差极了,苍白中带着长途奔波留下的青灰。
站在满朝朱紫的文武百官中间,她象是一笔被随意涂抹在浓墨重彩画卷上的留白。
单薄,突兀,格格不入。
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是活的。
裴凛当时坐在裴玄身侧的辅政位上,只扫了她一眼,就得出了一个判断。
不足为虑。
一个失了怙恃的侯府遗孤,手里握着的那点兵权,不过是残兵败将。
边关将士群龙无首,军心涣散,顶多再过三五个月,这点力量就会被他蚕食殆尽。
到时候,沉折枝手里什么都不剩,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空壳世子。
所以,当沉折枝拒绝了摄政王府的招揽,转而投向小皇帝裴玄时,他甚至没有放在心上。
一只蚂蚁选择站在另一只蚂蚁的身边,对于他这头大象来说,有什么区别呢?
踩死一只和踩死两只的区别,不过是费他多抬一次脚的功夫。
可后来的事实证明……
他错了。
这两只蚂蚁,远比他想象中要难缠得多。
沉折枝从边关带回来的那点残兵败将,在她手里,不知怎的就象被灌了迷魂汤一样,一个个忠心耿耿,拼死效命。
她在极短的时间内稳住了军心,保住了靖北侯府名下最后那几支边军的指挥权。
紧接着,她入了刑部。
别人去刑部是养老混日子,她去刑部是磨刀。
经手的每一桩案件都办得滴水不漏,连他安插在刑部的那些人手,翻遍了卷宗,查遍了流程,也找不到半点能用来做文章的把柄。
不仅如此,她还反手将他在刑部安插的两个暗钉,借着查案的由头,给连根拔了出去。
一个被调去了苦寒之地的边关哨所,另一个直接下了大狱。
裴凛当时才终于正眼看了她一下。
然后他发现,那只蚂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出了牙。
而裴玄在沉折枝的辅佐之下,从一个畏缩怯懦,凡事都看他脸色行事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