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拍了拍李大虎的肩膀,“我先去安排一下放映队的事,晚上见。”李大虎点了点头,许大茂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李大虎想起了半年前在香江的日子,喝酒的时候总是把酒倒进空间里,很少真喝。现在回了北京,终于不用那样了。
他想起易大妈平时在院里的样子,话不多,见谁都笑一下,从来没见她跟谁红过脸。
这样一个女人,怎么就会跟何大清走到一起呢?何大清回北京才多久?出差了几个月,院里的剧情都换了。
下午四点半,李大虎看了看墙上的钟,又低头闻了闻自己,有点味道。
从香江回来一路舟车劳顿,到家后虽然换了件干净衬衫,但也没正经洗过澡。
晚上小食堂接风,段书记、杨厂长、李怀德都在,别一身汗味把人熏着。
他拿起桌上的毛巾和香皂,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溜溜达达地往职工浴池走去。
轧钢厂的职工浴池紧挨着锅炉房,热水管够。
每到下班前这个点,浴池里总是最热闹的时候——劳累了一天的工人们脱掉汗津津的工作服,在热水里泡一泡、冲一冲,聊几句家长里短,是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李大虎掀开浴池门口那厚重的棉布帘子,一股湿热的水蒸气扑面而来。
池子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几个年轻的工人正在水龙头下冲着头发,几个老师傅泡在池子里闭目养神,聊着今天车间里的活计。
“哟!李处!”一个年轻工人最先看到了他,惊喜地喊了一声。
这一嗓子把浴池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一时间,招呼声此起彼伏:“李处!您可算回来了!”“李处,这趟差出得可不短啊!”“李处,任务挺重要吧?走了小半年!”
李大虎笑着跟大家一一打招呼,嘴里应着:“出了趟远差,刚回来。”“还行还行,不算太累。”“身上有味了,先来洗洗。”
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走,走到最里面一个淋浴龙头下,把毛巾搭在挂钩上,香皂放在窗台上,然后脱下那件白衬衫,叠好放在干净的长凳上。
水龙头拧开,温热的水哗哗地冲下来,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他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刷过脸庞和身体,伸手去拿香皂,往头上打泡沫,双手在头发里揉搓着,白色的泡沫顺着脸颊和脖子往下淌。
周围水声哗哗,工人们的谈笑声在湿热的空气里回荡着,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洗着洗着,李大虎忽然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周围的声音在变小——不是一下子安静下来的,而是一种渐次熄灭的感觉,象是有人在排队关灯,一盏接一盏。
先是近处的谈笑声停了,然后是中间的交谈声没了,最后连远的声音也变小了。
李大虎把头上的泡沫冲洗干净,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过身来。
然后他看到了身后那密密麻麻的人群。
浴池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围了过来。
有刚冲了一半身上还带着肥皂泡的年轻工人,有披着毛巾从泡池里爬上来的老师傅,有手里还攥着搓澡巾愣在原地的中年工友。
大几十号人,里三层外三层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没有一个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布满伤痕的上半身上。
那些纵横交错的刀疤,在水汽氤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有深有浅,有长有短,有的像蜈蚣一样匍匐在肋骨上,有的像沟壑一样横亘在肩胛骨之间,几乎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皮肤。
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不自觉地捂住了嘴。
好几个老师傅,在轧钢厂干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此刻却眼圈一红,眼泪在眼框里直打转。
他们知道李大虎这回出任务是保密的,谁也不能问去了哪儿、干了什么。
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平时见了谁都笑眯眯打招呼的年轻人,这个在厂里总是挺直了腰板走路的保卫处处长,这次回来衣服下面竟然藏着这样一副身躯。
这得多少人砍他?这得是什么样的场面,才能留下这么多伤疤?他当时得有多危险?
李大虎站在水龙头下,水滴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淌。
他看到大家那副表情,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不想让气氛这么沉重,便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朝人群里一个年轻的保卫员喊了一声:“小张,过来帮我搓个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