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弦净了手,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她在床边坐下,打开那个墨色的针囊。里面整齐地排列着数十根细如牛毛、长短不一的金针,在透窗而入的阳光下,闪烁着柔和而神圣的光芒。
她示意酷拉皮卡安抚好派罗。然后,她凝神静气,修长的手指如同拈花般捻起一根极细的金针。
她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金针缓缓刺入派罗头顶的百会穴,针尖微颤,发出几乎细不可闻的嗡鸣。
紧接着是第二根,刺入眉心的印堂。第三根,刺入太阳穴……她的手指稳定而迅捷,每一次落针都精准无比,深一分则险,浅一分则无效。
金针在她指尖跳跃,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带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刺入派罗头面部的各处要穴。
随着金针的刺入,一丝微弱却精纯的真气,如同最温柔的溪流,顺着金针悄然渡入派罗瘀塞多年的经络。
这是云初弦这三个月来,日夜吐纳,好不容易才积蓄起来的一小部分内力,此刻毫无保留地用了出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屋内静得能听到心跳的声音。派罗的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酷拉皮卡握着他的手,能感觉到他指尖细微的颤抖。
云初弦的额角也渗出了薄汗。她全神贯注,精神高度集中,控制着每一丝真气的流向,小心翼翼地冲击、梳理着那些被岁月和伤害淤堵的细微脉络。
每一次真气的探入,都如同在精密的瓷器上行走,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根金针轻轻捻动着刺入派罗耳后的翳风穴时,云初弦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她收回手,指尖因为过度专注和消耗而有些冰凉。
“好了。”她用流利的窟卢塔语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屋内依旧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派罗脸上。
派罗的眼睛依旧紧闭着。但酷拉皮卡敏锐地发现,派罗长长的睫毛,正在剧烈地、前所未有地颤抖着!如同被狂风吹拂的蝶翼。
“派罗?”酷拉皮卡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派罗的眼皮,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掀开了一条缝隙。
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缕午后的阳光,恰好穿过木窗的缝隙,斜斜地照射进来,形成一道温暖的光柱,光柱中细小的尘埃如同金色的精灵在欢快舞动。
那束光,就那样毫无保留地,落入了派罗那双刚刚睁开、还带着长久黑暗留下的茫然与脆弱、如同初生幼鹿般的眼睛中。
不再是空洞!不再是死寂!
那双眼睛,是酷拉皮卡无比熟悉的、属于派罗的、湖蓝色眼眸!此刻,这抹蓝色正被外界涌入的光芒彻底点亮,如同沉睡千年的宝石骤然重见天日,折射出令人心碎的璀璨光辉。
光芒涌入的瞬间,派罗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电流击中。
他下意识地想要闭上眼,躲避这久违的、甚至有些刺目的光亮。
但他没有闭眼。
他的眼睛贪婪地、用力地睁得更大了些,死死地“抓住”了那束金色的阳光。
光……原来是有形状的?是暖的?像……像酷拉皮卡握着他的手时,从掌心传来的那种温度?
巨大的、无法形容的冲击,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气音,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遮挡阳光,而是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死死地、用尽全力抓住了坐在床边的云初弦的衣袖。
布料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如此真实。他抬起头,那双被泪水迅速充盈的、重获光明的棕褐色眼眸,直直地“撞”进云初弦沉静的眼底。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尝试了几次,才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带着浓重哭腔的音节:
“光……”他的声音嘶哑而陌生,仿佛第一次学会使用声带,“……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