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刚说的那些话一直在他脑子里循环。
我害怕被人发现我没有价值。我害怕被人丢下。我害怕死。所以我撒了这个谎。
“圣奥古斯丁在《忏悔录》里写过一句话。”
加百利缓缓开口。
“我成了我自己最大的谜题。”
“他年轻时和一帮野孩子去邻居家的果园里偷梨。他偷梨不是为了吃,他把偷来的梨拿去喂猪,然后跟那群野孩子一起站在猪圈旁边笑。”
“就是为了笑那几声。为了不让那群野孩子觉得他是个胆小鬼,他去偷了根本不需要偷就能获得的东西。(他家很富有)”
“后来他大半辈子都在谶悔那次偷梨,谶悔那种想要被某个群体接纳的欲望。”
“那种欲望能让一个聪明人做出最愚蠢的事,能让一个善良的人伤害根本不想伤害的人。”
沉默的教堂里,加百利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这种恐惧。”
“在文明还在的时候,我们用规则和身份把自己藏得很好。我是神父,你是医生,他是警察。”
“我们有角色要扮演,有责任要承担,有别人对我们的期待要满足。”
“但现在,当所有规则都被撕碎之后,你会发现自己愿意为了活下去做任何事。”
“不是为了活下去本身,是害怕一个人活下去。害怕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你一个。”
他把十字架翻过来,看着背面被磨得几乎看不清的铭文。
“彼得是耶稣最爱的门徒。耶稣被抓的那天晚上,彼得跟着押送耶稣的队伍进了大祭司的院子。”
“院子里有人认出了他是耶稣的门徒,还说了好几次‘你是跟那人的’。”
“彼得发了三次誓说他不是。第三次刚说完,他就跑出去了,然后偷偷哭了一整夜。”
“彼得是耶稣亲自选的门徒,亲眼见过耶稣在水上行走,亲眼见过耶稣让死人复活。”
“他见过那么多神迹,但当一个陌生人用怀疑的语气问他是不是耶稣的门徒时,他连着否认了三次。”
“不是因为他不爱耶稣,相反他很爱。他否认是因为当时的恐惧压过了爱。”
“在那个院子里,周围全是敌人,他说不出口。他没法在那一刻站出来说‘对,我就是跟着他的人’。”
“不是因为他不勇敢,是因为恐惧在那一瞬间压过了他能做的一切。”
他把圣经放在膝盖上,手指按着封面边缘。
“我们所有人。”他抬头看着篝火周围每一张被火光照亮的脸,“怕失去彼此,怕这个团队散了,怕某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是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人。”
“这比怕死更让人恐惧。
“我见过有人因为恐惧做了他自己永远无法原谅的事。彼得至少还跟着队伍进了院子,至少还在远处看着。有人连院子都没敢进。连门都没敢开。”
瑞克靠在教堂门框上,看着加百利,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
“你在说你自己吗?”
加百利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停在圣经封面上,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把十字架重新挂回脖子上,站起来转过去看着圣坛上方那艘暴风雨中的船。
耶稣站在船头朝水面伸出双手,彩绘玻璃上的颜料已经很淡了。
“今晚就到这里。我今晚守夜。反正我也睡不着。”
他靠在圣坛旁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圣经。
尤金抱着他的笔记本,他抱着他的神父袍和十字架。
瑞克看着他的后背,没有继续追问。
篝火里的松枝响起轻微的爆裂声,火星溅起来落在枕木上。
教堂外面,亚伯拉罕还坐在台阶上。
罗西塔从教堂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那些病毒的时候,我一个字都没听懂。”良久,亚伯拉罕终于开口了,声音沉闷,“靶点,框架,反向追踪变异串行......我每次听他讲这些东西,都觉得他比我聪明一百倍。所以我信他。相信他能结束这见鬼的世界。”
“现在却告诉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尤金自己也知道。他知道这套方案是错的,但他还是带着我们走了这么远。”
“你打算怎么办?”罗西塔问。
“我不知道。”亚伯拉罕把消防斧从腿边拿起来,杵在地上。
白天在教堂外面清行尸时,他一面劈一面想,等到了华盛顿,等尤金把病毒串行交给军方实验室的人,他就可以把这把斧头放下了。
现在华盛顿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