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沉之年番外:馀温
眷顾他,让他幸福了五年。

    可是他太贪心了,他想要的太多,于是上天为了惩罚他,又残忍地带走了那个人,让他在馀生中,永远一个人孤独着。

    ……

    后来沉之年教书,教了三十多年。带出了数不尽的学生,也资助了数不尽的学生。

    大多数学生都很感恩他,会给他写信。他把那些孩子写来的感谢信收在一个铁盒子里,等攒够了,就去林肆的坟前烧给他。

    他蹲在坟前,一张一张地烧,火苗舔着信纸,纸张卷曲发黑、最后变成灰烬。

    他想,林肆应该能看到吧。那个人那么喜欢做好事,看到这些信应该会很高兴。

    又过了些年,时代在发展,在向前。

    林坝镇重建,要推平旧建筑。

    沉之年没有固执地守着木匠铺子,做那个钉子户。

    他看着挖掘机开过来,那面墙在机械臂的推动下塌了,那间他守了三十年的铺子变成一堆碎砖烂瓦。

    沉之年只觉得自己本就空空荡荡的心也跟着碎了一些,林肆留给他的念想又少了些。

    他把林肆用过的那些工具全都带了出来,带回了家,放在阳台上。

    层层高楼平地起,沉之年退了休。

    他买了个小区的一楼,住了进去。

    楼底下那片平地被他自己动手翻了土,种上了花。种得全是最普通的雏菊,各种颜色都有,开起来一大片,看着热闹。

    他每天早起浇水,傍晚除虫,闲时就做木工,愣是让自己忙了起来。

    邻居路过,夸他花种得好,他笑一笑。

    他的学生时常来看他,拎着水果,坐在他那个种满花的小花园里跟他聊天。

    他泡茶给他们喝,听他们讲各自的生活。

    邻居们也都知道这位老人,总是孤身一人,没有老伴和儿女,但很有文化,脾气也好,举手投足间都是读书人的样子。

    后来,他资助学生的事被人知道了。三十多年,资助了上百个孩子,从小学到大学,学费生活费加起来,是一笔巨款。

    有人把这三十年的事整理出来,写成了报纸,发了很长的一篇文章,占了整整一个版面。

    然后来了很多记者,扛着摄象机,举着话筒,站在他那个种满花的院子里,问他为什么做这些,他这些年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他回答得很简单,记者不得不再三追问,试图从他嘴里挖出更多煽情的细节。

    甚至有记者眼尖看到他手腕上戴着块老旧过时的手表,表盘已经有些裂角了,却被擦得很干净。于是记者们急忙询问他这块手表有什么故事。

    可他只是笑着摇摇头,不愿多说。

    采访结束的时候,很多记者有些失望地举着摄象机走了。

    最后只剩下一个年轻的记者,看上去刚入行没多久,扎着高马尾,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笔记本。

    她站在花丛边上,看着那些花,突然心血来潮地问了一句:“沉老师,您为什么只种这些小雏菊呀?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夕阳落在沉之年花白的头发上,他站在花丛中间,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些花,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

    附近高楼林立,他看不见绵延的青山了。

    可他的表情依旧在一瞬间变了。那层温和妥帖的表象裂出一道缝,漏出了深藏里面的眷恋和柔软。

    他笑了一下,那双孤寂了几十年的眼睛突然就亮了,亮得象是倒流回了三十多年前,他不再是六十岁的老人,而是那个站在木匠铺门口、捧着一束小雏菊,忐忑地将自己一颗盈满爱意的心捧出去的年轻人。

    “是种给我最爱的人看的。”他说。

    此时此刻,年老的沉之年站在花丛中间,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他的白发轻轻吹起。

    他看见年轻的自己站在铺子门口,穿着白衬衫,手里捧着一束雏菊,紧张得手心出汗。

    对面站着一个小哑巴,灰扑扑的汗衫,柔软的头发,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年轻的自己问,我可以喜欢你吗?

    哑巴没有回答。

    年轻的自己又问,我可以吻你吗?

    哑巴还是没有回答。但这一次他没有偏头。他抬起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人,轻轻地慢慢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是腼典的,有些害羞,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于是那个姓沉的年轻人,低下头,温柔地吻了下去。

    风穿过花丛,雏菊在风中摇曳,象是有个人在远处招手,对着他笑。

    再然后,铺子没了,哑巴没了,那个年轻的他也没了。

    只有花还在热烈地开,而他站在花丛中间,白发苍苍,满身风霜,将那五年反复地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