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沉之年番外:馀温
人找上门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破了皮的夹克,在木匠铺门口等了半个多钟头。

    沉之年下课出来,看见他蹲在台阶边上抽烟,烟头掐灭了好几根,堆在脚边。

    他是认识沉之年的,当初就是沉之年给林肆介绍的这个铺子。

    看见沉之年,中年男人站起来,张了张嘴,搓了半天手,才开口说:“沉老师,陈石兄弟那个铺子……好几个月没交费了,我想来催一催……”

    他还不知道林肆出事了。

    沉之年耐心等他把话说完,然后开口问:“多少钱?我直接买下来,可以吗?”

    那人愣了一下,有些惊喜,又有些愧疚,犹尤豫豫报了个数。

    沉之年请他稍等,然后自己跑到附近银行去取了钱,用包裹起来,塞给男人。

    那人接过钱,眼睛红了,千恩万谢地走了。

    等到了第二天,那人又来了,站在铺子门口等他。

    这回他的表情不太一样。他回去打听了一圈,知道了林肆的事。

    他把那叠钱数了三分之一,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还给沉之年,说:“沉老师,我问过了,这铺子你要的话,我便宜点给你。”

    他的手伸在那里,举了一会儿。

    沉之年看着他的手指头粗糙开裂,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鞋帮子也脱了胶,用铁丝箍着。

    沉之年知道他老婆患了癌,钱全花在化疗上了,儿子上学的钱都成问题。

    他也知道林肆在时,偷偷资助过这个孩子。

    林肆把钱资助出去的事,他其实一直都知道。

    那个人自以为藏得很好,每次寄钱都小心翼翼的。

    沉之年什么都没有说,就装作不知道。

    林肆不说,他就不问。

    ……

    沉之年没有接那人递回来的钱,把钱推了回去。

    “全价,该多少就多少。”

    那人不肯,把钱往他手里塞,他退了一步,把手背到身后,看着那个人的眼睛。

    “你老婆的病还要花钱,”他说,“孩子的学费也不能断。”

    那人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框红了,然后对着沉之年使劲鞠躬,被沉之年扶了起来。

    从那以后,沉之年接替了林肆,每月汇出一笔钱资助贫困的孩子,和林肆一样,依旧是匿名。

    他依旧留在镇上教书,白天上课,上完课就往木匠铺子里跑。

    他的木工活做得越来越熟练,每完成一件就把它们摆在后院,和林肆之前做的那些放在一起。

    他不象孟谭那样,有可以用来填满时间的使命来麻痹自己。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在林肆留下的回忆里,思念着一个死去的人。

    ……

    三年后的一个下午,他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很清秀。寄件人的地址写着“川城”,名字是“王招娣”。

    信纸折了三折,打开来,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她在信里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她考上大学了,考的是省城的师范,以后也想当老师。她妈妈身体好多了,说弟弟也上小学了,成绩还行,就是贪玩。她还说外公外婆很爱她,她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爱过。

    最后她表示她很想回来看看,想看看沉老师,看看陈石叔,想当面跟他们说一声谢谢。

    她要郑重地感谢他们,没有他们,就没有她的今天。

    信的末尾附着她的照片。

    小姑娘长大了很多,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得跟猴似的小丫头了。她穿着一件白衬衫,扎着马尾辫,站在大学校门口,笑得开怀极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睛很亮,一看就是被好好对待了之后才会有的样子。

    沉之年在林肆的铺子里看了那封信,然后把木工案子上的刨花扫干净了,铺开信纸,拿起了笔。

    他也写了很多,真心为招娣感到高兴,夸她争气,让她好好照顾自己,不用惦记着回来,路远,车票贵,省着点花。

    他把能想到的叮嘱都写上了,写了满满三页纸。然后他把笔放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再把信纸折好,折了三折,塞进信封里。

    他垂眸看着信封,看了一会儿,又把信纸抽了出来,重新拿起笔。

    他在最后一行字的下面,又写了一句话。

    “你陈石叔不在了。”

    写完后,他愣愣地看着那句话。

    眼前逐渐笼上一层水雾,晃晃悠悠,世界都模糊了。

    一滴水落在信纸上,落在“陈”字的那一横上,墨晕了开,洇了一小片。

    人真的能在某一瞬间,突然间真切地感受到一个人的离去。

    他孤独了近三十年,上天突然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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