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脸,跟五年前她花一千六百块钱买回来的那个女娃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是……王桂香的目光往下移了些许,落在孟谭解开了颗扣子的脖颈上。
但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显而易见是个男人。
王桂香死死地看着孟谭,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孟谭站在门口,看着王桂香逐渐发红的眼框,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刚刚他满心都是林肆,心急则乱,完全忘了他在王桂香眼里,一直以来都是个女人。
他下意识地捂上脖子,想往后退一步,脚还没迈出去,袖子就被人拽住了。
王桂香拽住了他的袖子,眼睛还是红的,但手指头攥得很紧,象是怕一松手人就跑了。
她的声音又哑又碎,带着些小心翼翼:“小兄弟,你……你是那女娃的兄弟吧?”
孟谭愣了一下。
王桂香已经替他找好了答案。她看着他那张脸,越看越觉得自己猜对了。
长得这么像,一看就是一个爹妈生的,肯定是那个女娃的哥哥或者弟弟找过来了。
孟谭的沉默在她的眼里,就象是变相的承认了。
王桂香的眼睛更红了,她伸手抹了一把,然后侧身把门让开,手还攥着孟谭的袖子没松开,把他往里拽,嘴里念叨着:“小兄弟啊,进来,快进来坐……”
孟谭一路被她拽进了院子。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放在堂屋里,以前堆在墙角的木头没有了,木工案子也没了,西屋的门上着锁。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了林肆生活过的痕迹。
孟谭的心沉了下来。
林肆不在……
王桂香把有些出神的孟谭按在堂屋的长凳上坐下,转身去倒水,手抖得厉害,茶壶嘴对不准杯子,水洒了一桌子。
她着急忙慌地拿抹布过来擦了好几遍,然后颤着手柄杯子推到孟谭面前。
“喝水,喝水哈。”
孟谭的视线落在那杯水上,沉默着没说话。王桂香已经转头走进了自己的屋里。
翻箱倒柜的声音传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攥着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她把手帕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叠钱,大的有百元的,小的连一分一角的都有,码得整整齐齐。她从那叠钱里数了一大半出来,双手捧着,递到孟谭面前。
“拿着,这是……这是我们家欠你们的。不多,你别嫌弃……”
孟谭低头看着那叠钱,眼神复杂了些,没接过来。
王桂香的手举在半空中,举了好一会儿,见他不接,脸上的表情从愧疚变成了徨恐。
她把钱放在桌子上孟谭面前,然后抬起手,朝自己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力道很重,使了全劲。
她扇完后又想扇第二下,被孟谭眼疾手快地攥住了手腕。
王桂香的手被攥着,动不了,她的眼泪彻底流下来了,膝盖弯了一下,身子往下沉,象是要跪下去。
孟谭站起身,拉了她一把,把她拽住了。
他不再沉默,开了口:“别这样。”
王桂香被他拽着,没法跪下去,就那么佝偻着身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我错了,我造孽啊……我对不起那女娃,对不起你家,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那女娃,害了石娃子。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孟谭站在原地,攥着她的手腕,沉默地把她按到了椅子上,然后把手松开,等着她自己平复情绪。
王桂香好不容易缓了过来,擦了擦眼泪,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了。
她的目光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终于鼓起勇气重新看孟谭,嘴唇哆嗦着,小心翼翼地问:“那女娃,她的肚子……”
孟谭理解了他的意思,沉默了一会儿。
“没怀。”他说。
王桂香象是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去了,但紧接着又哭了起来:“我做了大逆不道的事啊,我污了那女娃的清白……我,是我鬼迷心窍——”
“婶子。”孟谭打断了她。
王桂香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孟谭打断了他,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平心而论,王桂香买了他,可对他不坏,至少比起村里大多数买媳妇的人来说,王桂香算好的了。
她肯认错,想赎罪,证明她是有良知的。可这良知是创建在她蹲了三年监狱、吃了苦头、在里面学会了善恶对错的情况下。
如果当初警察没来,那么王桂香是绝对不会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问题,绝不会想着把他放回去和家人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