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从灶台后面的柜子里找出两个粗瓷碗,洗干净,倒了石灰,当香炉用。
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在柜子最底层找到一叠黄纸,一捆香,纸已经受潮了,有点发软,但还能用,香倒是还好,闻着还有香味。
他把几个碗摆好,每个碗里插上三根香,他手指间火苗跳了起来,点燃了香头,青烟袅袅升起,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飘散。
然后开始烧纸。
黄纸叠成沓,一张一张地烧,火焰跳动着,把纸钱舔成灰烬,灰烬飘起来,在屋里转了几圈,落在地上。
张玄陵跪在神龛前,一边烧纸一边说话。
“爹,娘,这是给你们的钱,你们拿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你们不用担心我,我现在长大了,能养活自己,不会饿死的”
他顿了顿。
“小时候我特别调皮,三岁就喜欢躲猫猫,有一次躲在村口的草垛里,你们找了半天都找不到,急得哭,后来我自己从草垛里钻出来,娘抱着我哭了好久,爹站在旁边不说话,但眼睛也是红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这些年在山上,我过得挺好的,师兄们对我很好,每次我闯祸都偏袒我,帮我瞒着师傅,师傅对我也很好,虽然嘴上严厉,但从来不舍得真罚我”
他停了一下。
“前两天,师傅让我下山了,他说我该出去历练历练,见见世面,我本来想先回来看看你们,没想到……”
说不下去了。
火光照着他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亮晶晶的。
黄纸烧完了,香也燃了大半,他跪在那里,盯着神龛上那两块牌位,一动不动,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深夜了。
他把煤油灯吹灭,摸黑走进里屋,里屋有一张木板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件换洗衣裳铺在上面,躺下来,床板硬邦邦的,硌得后背疼,但他没动。
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的,他听到了声音,锅铲翻动的声音,菜下油锅“刺啦”的响声,还有女人说话的声音。
“回来了?快去洗手,饭好了”
他睁开眼,看见一个年轻女人在灶台前忙活,穿着碎花布褂子,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
她转过身,冲他笑了一下,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皱纹,但很好看。
“愣着干嘛?去叫你爹吃饭。”
他走到院子里,一个男人正在劈柴,斧头举起落下,“咔嚓”一声,木头分成两半。
男人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他笑了。
“回来了?”
三个人坐在桌上,一碗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盆蛋花汤,女人给他夹菜,碗里堆得冒尖,男人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吃,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
他在梦里笑了一下。
然后画面碎了。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窗外有虫子在叫,唧唧唧的,一声接一声,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白。
眼角凉凉的。
他伸手摸了摸,又是一滴泪。
第二天,村里人都知道张大郎的儿子回来了。
陆陆续续有人来,有的拎着一小袋米,有的抱着一颗白菜,有的端着一碗肉,都是村里的邻居,上了年纪的居多,年轻人都出去讨生活了,剩下的都是老人。
“小娃,这是自家种的菜,拿着”
“我腌的咸菜,你尝尝”
“家里刚杀的鸡,给你带了半只”
张玄陵一一谢过,双手接过来,放在桌上,东西不多,但堆在一起,看着也够吃好几天的。
几个大娘围着他,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安慰的话。
“你爹娘是好人不该这么早就走了”
“小娃,你要坚强,你爹娘在天上看着你呢”
“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大娘”
张玄陵点着头,脸上挂着笑,那笑不自然,嘴角的弧度歪歪扭扭的,但他是真心的,这些人他不认识,但他们在帮他。
送走最后一批人,天已经快晌午了。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检查哪里需要修补,院墙有几处裂缝,他用泥巴糊上了,屋顶有几片瓦松了,他爬上去重新摆好,院门歪了,他把门轴重新垫了垫,推了几下,比之前稳当多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都住在村里。
每天早起,到村里的井边打水,把院子里的菜地浇一遍。
菜地荒了一年多,草比菜还高,他花了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