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四季更替。
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长出新的。
他的头发越来越长,胡子越来越密,衣裳烂了一件又一件。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也许十年,也许一百年,也许更久。
时间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有一天,他走到一座山前。
山上有一座寺庙,不大,青瓦黄墙,墙皮剥落了几块,露出里面的土坯。
寺庙门口有一棵桃树,正是春天,桃花开得正盛,粉红的花瓣密密匝匝,象一团粉色的云。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棵桃树,看了很久。
门开了。一个年轻和尚探出头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施主,你找谁?”
达摩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儿,象一棵种在地里的树,不动,也不说话。
年轻和尚又问了几遍,他还是不答。
和尚挠挠头,关上门,进去了。
达摩就站在门口。
一天,两天,三天。饿了就吃树上的桃花,渴了就喝山里的泉水。
晚上靠在墙上,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着。
第四天,门又开了。
这回出来的是一个老和尚,胡子白花花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拄着根竹杖,走到达摩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施主,”老和尚开口,声音沙哑,但很平和,
“有不解之事?”
达摩看着他。
“可否与佛主讲讲?”老和尚指了指寺庙里头,
“或许它能给你答案。”
达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迈步,走进寺庙。
他剃了度。
头发落在地上,被风一吹,散了一地。
法号,达摩!
他最先做的事是扫地。
每天早上起来,拿着扫帚,从山门扫到大殿,从大殿扫到后院。
扫完再扫一遍,扫完再扫一遍。
寺庙不大,扫一圈用不了半个时辰。
但他扫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片落叶都扫起来,每一粒灰尘都擦干净。
扫帚过处,地面干干净净,石板缝里连根草都没有。
他扫了很多年。
寺庙里的和尚换了一茬又一茬。
新来的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后山有个师兄,话很少,整天扫地。
有人问方丈,那个扫地的师兄是谁?
方丈说,扫地就是扫地,问那么多干什么。
他扫啊扫,扫啊扫。
春天扫落花,夏天扫雨水,秋天扫落叶,冬天扫雪。
扫帚换了一把又一把,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镜。
他已经忘了自己扫了多少年。
只记得有棵桃树他亲手种的,种下的时候还是棵小苗,现在已经长成大树,开花的时候能把半个院子都遮住。
这天早上,他照常起来扫地。
扫到桃树下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几片花瓣从枝头飘落。
粉红色的,薄薄的,在晨光里打着旋儿,慢慢往下落。
他停下扫帚,看着那几片花瓣。
它们飘得很慢,慢得象时间凝固了。
一片落在他的扫帚上,一片落在他的肩上,一片落在地上,轻轻弹了一下,又落下。
他看着那片落在地上的花瓣,看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
先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然后仰起头,对着天空,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树上的鸟,惊动了屋里的和尚。
他们跑出来,看见那个扫了很多年地的师兄站在桃树下,仰着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大梦一朝终觉浅,”他笑着,喊着,
“今日方知我是我!”
声音落下,他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
不,不是裂开,是融化。
青石板像冰一样化开,露出底下的,不是泥土,是光。
浑黄的光,像河水,像岁月。
时间长河。
他站在河面上,低头看。
河水里倒映着无数个自己,七岁的自己抱着母亲的手,二十三岁的自己拔剑冲向黑衣人,年轻的自己坐在山涯边看日落,中年的自己站在寺庙门口看着桃花。
那些自己同时抬起头,看着他。
他朝他们点点头,转身,迈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