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珠子,尤豫了一瞬。
然后他把它朝张文衡和达摩扔了过去。
珠子飞得很慢,慢得象一片落叶。
但它飞过的轨迹上,虚空都在扭曲,像被烧热的铁板上的空气。
达摩先出手了。
他抬起右手,一掌拍向那颗珠子。
掌力刚猛,带着佛门的浩然正气,金光大盛。
掌与珠相撞,
珠子碎了。
不过不是炸开,是化开。
幽蓝色的光从碎珠里涌出来,像打翻的墨水瓶,像决堤的洪水。
那光涌得太快,快到达摩来不及收回掌力,快到张文衡来不及出手。
蓝光淹没了一切。
达摩睁开眼。
他看见的不是虚空,不是星星,不是那两个黑袍人。
他看见的是一片天。
蓝的,很蓝,蓝得象洗过的布。
天上有几朵云,白白的,胖胖的,慢慢飘。
太阳挂在东边,刚升起来不久,光还是软的,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躺在一张床上。
床是竹板搭的,硬邦邦的,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
稻草上垫着一块粗布,粗布洗得发白,有好几个补丁。
被子也是粗布的,很薄,但叠得整整齐齐。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很秃,指节上有几道浅浅的疤,是割猪草时被草叶划的。
五六岁孩子的手。
他坐起来。
床板吱呀一声响。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也很小,光着,脚底有一层薄薄的茧。
他记得这双脚走过很多路,村前村后,山上山下,每天都要走好几个来回。
他跳下床,脚踩在泥地上,凉凉的。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院子很小,泥地,扫得很干净。
左边是厨房,矮矮的,屋顶盖着茅草,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
右边是猪圈,木头搭的,栅栏门关着,里头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
院子靠又旁有一棵,不大,但结了很多枣,青的红的,挂满枝头。
院门外有棵大树,很大很大。
“小弥,”有人喊他。
是娘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锅铲翻动的声响。
“醒了?去割猪草,今天多割点,猪好象怀崽了。”
“你哥他去学堂上学去了,”
他应了一声,声音也是小小的。
他跑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娘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活。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腰上系着围裙。
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白气,粥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他肚子咕咕叫。
“吃了再去,”
娘没回头,但好象看见了。
她盛了一碗粥,放在灶台上。
粥是红薯粥,稠稠的,红薯切成大块,黄澄澄的。
碗边搁着自腌的咸菜,切成丝,拌了香油。
他端起碗,呼呼地喝。
烫,但好喝。
红薯甜,粥黏,咸菜很脆。
他喝得很快,喝完了还用舌头舔碗边,舔得干干净净。
娘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笑起来眼角有皱纹,但很好看。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他放下碗,背上小背篓。
背篓是爹专门给他做的,不大不小,刚刚合他的身高。
竹篾编的,编得很密,边角磨得很光滑,不会扎手。
背带是旧布条搓的,软软的,勒在肩膀上不疼。
他走出院子,朝村外走去。
村子很小,二十来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在山脚下。
土坯房,茅草顶,家家户户门口都种着菜。
有人在门口劈柴,斧头举起落下,咔嚓咔嚓。
有人在院子里喂鸡,撒一把谷子,鸡们咕咕叫着围过来。
有人挑着水从门前过,扁担吱呀吱呀,水桶晃悠悠。
他一路走一路喊人,喊王叔,喊李婶,喊张大爷。
他们都应他,有的摸摸他的头,有的塞给他一把枣,有的喊他别跑太远,早点回来。
他走了一个时辰,走到一片山坡上。
山坡上长满了野草,绿油油的,膝盖高。
草叶上还挂着露珠,亮晶晶的。
他蹲下来,一把一把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