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用迷魂术。”
不是问句。是陈述。
灰衣男人沉默了一息。
“是。”他说,
“我好好说,他不肯给。”
他苦笑:“我也没学过好好说话。”
夜风大了些,吹得荒草伏倒一片。
月光彻底从云后探出头,
灰衣男人抬起头,让月光照在脸上。
那张脸还是普普通通,扔人堆里找不着。
但此刻在月光下,林峰才看清,不是普通,是干净。
一种洗尽铅华的干净。
像溪边白石,像用了几十年的旧茶盏,不显眼,却处处是岁月打磨过的温润。
“我叫颜守拙。”他说。
“家父颜无咎,稷下学宫第十七代祭酒。”
黑衣男人的手顿住了。
这个姓氏,这个名号,他太熟悉了。
颜无咎。
据说是儒家当代圣人,稷下学宫定海神针,两百年前孤身入东荒,以一卷《春秋》退魔潮三十万。
而他唯一的独子,颜守拙,自幼体弱,不喜读书,偏爱游历。
一百年前离开稷下学宫,从此行踪不定。
没想到……
颜守拙,看着黑衣男人的反应,笑了笑。
“看来你听说过家父。”他说,
“那就好办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
“我不是坏人。”他说,
“至少,没你想的那么坏。”
他伸手入怀,掏出那枚赤红色的玉简《焚天诀》。
玉简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和他满身的狼狈形成奇异的对比。
“这功法,”他说,
“我不拿了。”
他蹲下身,把玉简轻轻放在脚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
“等那小子醒了,你帮我还给他。”
他站起身,后退两步。
“还有,”他顿了顿,
“替我道个歉。”
“刚才那一拳,我确实收着力,但收着力也够呛。经脉估计断得差不多了。”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小玉瓶,放在玉简旁边。
“稷下学宫的续脉丹,七品疗伤药,一丹,断脉可续,根基更近一步。”
他直起腰,拍了拍衣角的土。
“行了。”
他转身,朝荒野深处走去。
黑衣男人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低头看着那枚玉简,看着那个小玉瓶。
月光下,玉瓶泛着淡淡的青辉,和玉简的赤红交相映照。
“等等。”
颜守拙停住脚,没回头。
“为什么不亲自还?”
沉默。
良久,颜守拙的声音从夜风中传来:
“我这辈子,从来没低过头。”
“刚才我想低头来着,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他顿了顿。
“还是你来吧。”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他头也不回,
“帮我问问那小子他师父是谁。”
“能残魂附体、借后天肉身催动天人一击的老家伙,我很好奇,毕竟也是能接我一拳的人。”
他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表情,但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敬佩。
“是条汉子。”
他说完,迈步走进夜色。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荒野恢复了寂静。
风停了。
月光静静洒在原野上,洒在碎石、荒草、还有那枚孤零零躺在青石上的玉简。
黑衣男人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灰衣背影渐渐融入黑暗。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不知是说给夜风听,还是说给自己:
“颜守拙……”
他停顿了一下。
“三千院。不良人。”
颜守拙的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不良人……”他喃喃,
“看来又有点闯祸了,唉!唉!玛德居然碰见大少爷出门,真搞不明白你们怎么老是搞这些装逼打脸的套路,累了累了……”
他没有回头。
“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他日有空,请你喝酒。”
他摆了摆手,身形渐渐模糊,象一滴墨落入浓夜,转瞬不见。
只有夜风里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