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条条躺在沙地里,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后脖颈发凉的笑。
小王的死相更难看。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礁石上滚下来的,后脑勺正正磕在一块尖锐的岩角上,血流了一大滩。
眼睛半睁着,看着天也不像看着天,看着人也不像看着人。
公关部的丽丽缩在最角落。
双手死死抱着膝盖,整个人蜷成一团,那是她活着的最后几分钟里,身体本能做出的最后一个取暖动作。
还有两具尸体叠在一起,胳膊腿交错着,分不清谁压着谁。
活着的人站在尸体旁边。
没人说话。
海浪一下一下拍着沙滩。
“啊啊啊啊啊~”
行政部的小周第一个崩了,嗓子里挤出一声尖得走调的惨叫,腿一软,整个人直接摔在沙地上。
“死了五个……五个人啊……我们也得死!都得死在这破地方!”
这嗓子就像一根引线。
一下子,点燃了所有人。
“救命!谁来救救我们!”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在这种鬼地方!”
“苏总!你不是说昨晚十二点救援就到吗?人呢?飞机呢?!”
一个满脸灰黑的男员工冲到苏清雪跟前,眼睛里全是血丝,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往外蹦,唾沫星子直接喷了她一脸。
“你骗我们!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们!什么狗屁救援!放了个屁都比你那句话响!”
苏清雪后退半步。
她盯着面前这张扭曲得完全认不出来的脸。
这人叫什么来着?技术部的?后勤的?
她居然想不起来了。
搁公司里,这种人连进她办公室门的资格都没有。
但现在,这个连名字都不配被她记住的人,正指着她的鼻子,用她活了二十多年都没听过的方式冲她叫骂。
“大家冷静一点!”苏清雪本能地抬高嗓门。
一整夜的毒烟、海风、脱水,把她的嗓子废了大半。
没人听。
人群彻底炸了。
有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干嚎,有人扒着礁石往海面上看。
还有人跪在老刘尸体旁边,一遍一遍推着那根本推不动的身体,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老刘你起来啊,别睡了,太阳出来了……”
王强靠在一块大礁石后面,一声不吭。
脑袋耷拉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一直在抖。
不是冷。
是怕。
昨晚他把老刘当人肉挡风墙的事,在场不是没人看见。
现在人死了,万一有人翻旧账……万一有人把这条命记在他脑袋上……
他回去就得坐牢。
他飞快扫了一圈周围。
都在发疯,没人顾得上。
张涛站在人群边上。
脸上的表情很平。
这种平不是镇定,是彻底麻了。
他看着老刘那张笑眯眯的死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是今天还回不去。
老刘的外套。
昨晚老刘发疯扒下来的那件灰色冲锋衣,被风吹到了两米外,揉成一团扔在沙地上。
张涛慢慢挪过去。
脚尖勾住衣角,一点一点拨到脚边。
弯腰,捡起来,抖了抖沙子。
套在自己身上。
不管是死人还是活人的,暖和就行。
从头到尾,没人注意到他。
陈建推了推沾满盐渍的眼镜。
他蹲在三具尸体旁边,挨个查看。
他妻子王岚站在身后,死死拽着他的衣角,脸上一丁点血色都没有。
“怎么死的?”王岚询问。
“老刘是反常脱衣。”陈建站起来,“体温掉到三十度以下,脑子里管温度的那块直接烧糊了,满脑子都觉得自己在着火,就疯了一样扒衣服。”
“小王是夜里抽搐摔下来的,后脑磕在尖石上,运气差。”
“晓丽是失温、脱水、一氧化碳中毒,三管齐下,身体最弱的那个,第一个扛不住。”
他看了一眼那堆烧成灰烬的篝火残骸,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那堆火确实救了大多数人的命。
但代价是,没风的时候,上面那些湿烂木头闷出来的一氧化碳浓度,足够把最虚弱的几个人直接送走。
“今天如果还回不去,”陈建压低声音,只说给王岚听,“还会死人。”
苏清雪扶着礁石,连着深吸了三口气。
不能乱,绝对不能在这时候让场面彻底崩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