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笔回信,写得很慢,很慢:
“衡儿:
信收到了。
舅舅还活着。
舅舅一直在想你,只是不敢去见你。
因为你母亲临终前托付我的事,我还没有做完。等我做完了,就去接你。
你要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好活着。等舅舅来接你那天,你要长高一点,壮一点,让舅舅一眼就能认出你。
玉佩收好。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也是舅舅留给你的。
等我们见面那天,你再把它还给舅舅。
舅舅”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的笔悬在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三更。
他放下笔,将信折好,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叫来阿哑。
“这封信,亲自送到郢都官学,交到一个叫杜衡的孩子手上。要亲手交,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阿哑看着他的脸色,什么也没问,接过信,消失在夜色中。
范蠡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九月二十九的月亮,只剩下一弯细钩。
但再过半个月,它又会圆起来。
就像人心。
再远,也会靠近。
再冷,也会暖起来。
他相信。
九月三十,晴。
景梁一早派人来请范蠡。
范蠡赶到营地时,景梁正与几个将领议事。见他来,景梁挥手屏退左右,低声道:“范大夫,端木赐在郢都有动静了。”
范蠡心中一凛:“什么动静?”
“他联合了几个大臣,上书弹劾你。”景梁道,“罪名有三:一、私通齐国,窝藏齐国逃犯。二、在海上经营私路,意图不轨。三、与田英有书信往来,田英死后焚信灭迹。”
范蠡面不改色:“楚王如何反应?”
“楚王留中不发。”景梁道,“但听说已派人暗中调查。昭奚恤替你说了话,说‘无凭无据,不可妄加罪名’。但调查还是会查的。”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多谢景校尉告知。”
景梁看着他,忽然问:“范大夫,你实话告诉我,那些罪名,有几分是真?”
范蠡坦然与他对视:“景校尉,你信吗?”
景梁看了他良久,笑了。
“范大夫,本将不信那些。本将只知道,将军临行前说过,你是楚国的盟友,陶邑是楚国的城。只要你不负楚国,楚国便不负你。”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是,端木赐这一手,确实毒辣。他在郢都造势,就是想让你自顾不暇,无法顾及陶邑。你若被调查缠住,陶邑必乱。”
范蠡点头:“范某明白。”
“那你打算怎么办?”
范蠡望着帐外的天空,缓缓道:“等。”
“等?”
“等端木赐露出破绽。”范蠡道,“他告我私通齐国,可齐国那边,田英已死,死无对证。他告我窝藏逃犯,可逃犯在何处?他拿不出人。他告我焚信灭迹,更是无稽之谈——信都没有,何来灭迹?”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端木赐告我,用的是嘴。我等他,用的是时间。时间久了,他若拿不出证据,弹劾自破。”
景梁沉吟片刻,点点头:“有道理。那本将能做些什么?”
“请景校助范某做一件事。”范蠡道,“盯紧端木赐的人,看他们有没有在陶邑附近活动。若有,立即拿下。他们若想栽赃,必先派人送‘证据’。截住这些人,就等于截住了他们的刀。”
景梁眼睛一亮:“好!本将这就去办。”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院子里晒书。这几日天气好,她把书房里的竹简都搬出来,一本本摊开,让秋阳晒去潮气。满院的竹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范平蹲在旁边,拿着一片竹简,学着母亲的样子,翻来覆去地看。
“夷光,”范蠡在她身边坐下,“有件事要告诉你。”
西施抬起头,看着他。
范蠡将端木赐弹劾之事,简要说了一遍。西施听完,神色平静:“范郎打算怎么办?”
“等。”范蠡道,“等他露出破绽。”
西施点点头,继续晒书。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范郎,你说杜衡那孩子,会不会有事?”
范蠡一怔。他没想到西施会问这个。
“不会。”他说,“昭奚恤会护着他。而且,他只是个孩子,端木赐再狠毒,也不会对一个孩子下手。”
西施看着他,轻声道:“范郎,你给他写信了?”
范蠡沉默片刻,点点头。
西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