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市井秋深
    九月初七,晴。

    楚军入驻陶邑已三日。

    范蠡一早便出了猗顿堡,没有乘车,只带着阿哑步行在城中街巷间。这是他的习惯——每逢大事,他都要亲自走一走,看一看,闻一闻市井的气味。

    城西的集市依然热闹。菜贩的担子上摆着新摘的秋葵、萝卜、冬葵,鱼贩的木盆里养着从济水捕来的鲫鱼,布庄的伙计在门口吆喝着新到的齐国缯帛。讨价还价声、熟人招呼声、孩童追逐嬉闹声混成一片,和几日前没什么两样。

    但范蠡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街角处,两个楚军士卒蹲在馄饨摊前,每人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吃得满头大汗。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一边煮馄饨一边偷眼看他们,神色紧张。那两人吃完,摸出铜钱放在案上,起身离去。老妇愣了一愣,抓起铜钱数了数,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范蠡看在眼里,微微点头。景阳的军纪确实严明,至少目前如此。

    继续前行,路过盐场门口时,他看到了另一番景象。十几个楚军辎重兵正在清点盐包,旁边站着盐场的管事和几个账房。双方没有争执,只是各自拿着竹简核对数字,偶尔交谈几句,公事公办的样子。

    管事看见范蠡,快步过来行礼:“范大夫。”

    “如何?”

    “今日第三批了。”管事低声道,“按将军府给的额度,每日支取五十石。账目清楚,银钱当场结付,没有拖欠。”

    范蠡点点头,又问:“士卒可有骚扰?”

    “没有。”管事道,“这些辎重兵很规矩,进出都有人登记,从不乱走。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城西那几家客栈,这几日住满了楚军军需官的亲眷。”管事压低声音,“说是从郢都来的,有男有女,出手阔绰。客栈老板不敢得罪,只能腾出最好的房间。”

    范蠡眉头微动。军需官亲眷?景阳的军纪再严,也挡不住下面的人借机牟利。这些人恐怕不是简单的“亲眷”,而是郢都那些想借军需生意发财的商贾派来的眼线。

    “盯着他们。”范蠡道,“看看都和什么人往来,做什么生意。但别打草惊蛇。”

    “是。”

    离开盐场,范蠡往城东走去。那边靠近楚军营地,是范蠡特意划出的缓冲区,原有几十户民居,大多已被征用为军需仓库。百姓迁走前,范蠡让海狼按市价发放了补偿,又在城北划了一片地给他们重建房屋。

    此刻那些房屋已被改成仓廪,门口有楚军士卒把守,进出的都是辎重车。范蠡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正要离开,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仓廪里出来——是屈由。

    屈由也看见了他,快步过来:“范大夫。”

    “屈监官怎么在此?”

    “核对粮草数目。”屈由道,“景将军定的规矩:陶邑提供的每一石粮、每一束草,都要三方核验——楚军军需官、陶邑监官、盐场账房。我每日来此,与他们对账。”

    范蠡赞许地点头:“辛苦你了。”

    “不辛苦。”屈由压低声音,“范大夫,有件事我觉得蹊跷。”

    “何事?”

    “这几日核账,我发现楚军登记的粮草消耗,比实际驻军人数应消耗的多了两成。”屈由道,“我问军需官,他说是储备损耗。可损耗哪有这么大?”

    范蠡心中一动。多报消耗,要么是虚报冒领,要么是有人在暗中囤积粮草。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楚军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你继续核对,把每日差额记下来,但别声张。”范蠡道,“等积累到一定数量,我们再看。”

    “好。”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西施已备好午膳,简单的粟米饭配一碟腌菜、一碗鱼汤。范平坐在特制的小几前,用木勺笨拙地往嘴里送饭,糊得满脸都是。

    范蠡坐下,看着儿子的狼狈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今日怎么亲自下厨?”他问。

    “乳母家里有事,告假半日。”西施用帕子给范平擦脸,“正好我也想做顿饭。范郎,外面如何?”

    “暂时还好。”范蠡道,“景阳的军纪严明,百姓没受什么骚扰。只是……”

    他把军需官亲眷、粮草差额的事说了。西施听完,轻声道:“范郎,那位景将军,是真的严明,还是在做给你看?”

    这个问题让范蠡一愣。他想了想:“兼而有之。景阳是聪明人,他知道军纪对稳定后方的重要性。但他也是楚将,有楚将的立场和利益。严明是他的手段,不是他的目的。”

    “那你呢?”西施看着他,“你是他的手段,还是他的目的?”

    范蠡沉默片刻:“我是他的棋子。一颗有用的棋子。”

    西施没有再问,只是给他添了一勺鱼汤。

    饭后,范蠡去书房处理文书。刚坐下,阿哑便进来,打手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